Kevin顿然醒悟,一切都完了。
“到站了,你该下车了。”布兰克话音未落,Kevin一侧的车门已被人打开,两个保镖站在门外。加上司机马克手里的,一共三把手枪对着Kevin。布兰克笑道:“亲爱的Kevin,他们会照顾你的。”
Kevin丢下手枪,默然下车。不需要再说什么。金色的斜阳被山林分隔成许多碎块,妩媚而绚烂。Kevin闭上眼,眼前依然一片光明。风中挟带着海的气息,他莫名地想起海边的灯塔,独行狼一般的童年。上帝竟然如此公平。有人在背后狠狠推搡,他向前跌了一步,身后有车门关闭和发动引擎的声音。
布兰克靠回后座上,跷起二郎腿,眯着眼自言自语:“笨蛋!我怎么会舍得弄脏自己的车呢?”
2
小玉醒过来,看见一大片被夕阳涂抹的天空,分外美丽妖娆,令她以为这就是天堂。
既然在天堂却又为何如此难受?肺里火烧火燎,嗓子和胸部都似乎塞满乱棉絮。终于一股水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更多的水从嘴里一股股冒出来,黏稠而苦涩,令她一阵阵作呕。一阵**之后,身体终于平静下来。天空再度出现了,阳光很温和,浑身却很湿冷。这不是天堂,她也许并没资格去天堂的。
“小姐,快把湿衣服换掉吧!不然会感冒的。”
小玉听到成年男人的声音,南方口音的中国话。小玉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在一艘极小的橡皮艇上,四米多长,不到两米宽。除了小玉,船上还有一个五六十岁的亚裔男人,身材矮胖,秃顶,细眉细眼的,笑盈盈坐在船尾。在小玉身边不远处有一条干浴巾,浴巾旁是一摞未拆封的新衣。小玉忙低头看自己,正裹着一条浴巾,浴巾下是一身湿衣。男人哈哈一笑,转身背向小玉坐着,去看远处的风景。橡皮艇正漂浮在海面上,一侧是绵延的山峦,另一侧是浩瀚无边的海面。
小玉翻一翻那摞新衣,黑色外套,白色衬衫,修身西裤,黑色半高跟的皮鞋。丝袜、内衣也一应俱全。小玉心中诧异,身上却又实在湿冷难耐,索性用最快的速度擦拭换衣。内外衣居然都很合适,只是样式略显怪异,好像酒店大堂的服务员。这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及时相救还带来合身衣裤?小玉轻声谢过,问道:“您是……”
“叫我老杨吧!”中年男人转回头,笑意似更浓些,一双细眼眯成了月牙儿:“今天天气好,本想出来钓鱼,结果钓上来一条美人鱼。呵呵!”
男人的笑声中气十足。小玉双颊发热,心中疑惑颇多,却一时问不出口,只说:“谢谢您救了我!”
“嗨!客气什么!谁让我正好经过这里呢?呵呵!”男人嘿嘿一笑,小玉很清楚这绝非偶遇。但对方显然不想多说,追问也是没用。茫茫大海,孤舟寡人,反正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听对方问道:“小姐,你打算去哪里?”
“我……”
小玉心中茫然,全然不知如何作答。那人笑道:“原来又是个无处可去的!旧金山无家可归的人最多了,无处可去也不能跳海啊!是不是?哈哈!”
小玉暗暗纳闷,不知他是当真还是玩笑,不过还是解释道:“我不是自杀,我是……不小心掉下悬崖的。”
“哈哈!”男人大笑两声,“小姐!我经常到这里钓鱼,这里可不是每天都有人不小心掉进海里的。”
小玉索性不再辩解,她越发确认对方只是说笑,她已厌倦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人却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想让你再‘一不小心’掉进海里。这样吧!既然你无处可去,就跟我去上班吧?”
“跟您去上班?”
“是啊!我上班的地方有吃有喝。你一定饿了吧?吃饱再说喽?”
“谢谢!”
小玉不知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什么药都无关紧要。她身无分文,肚子又的确饿了。谋杀,逃遁,欺骗,背叛,死亡。短短一周她都经历了,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呢?
老杨手拉引擎,轰的一声巨响,橡皮艇猛然加速,在船尾掀起巨大的水花。小玉回头看那绵延的山林,在夕阳下竟显得那么美好安逸,谁又会想到,谢安娜的生命刚刚在那里结束,而骆驼则吉凶未卜?人心竟然如此莫测,背叛她的是Kevin,紧要关头挺身保护她的却是骆驼。回想起来也算多亏了骆驼,使她侥幸躲过一劫。否则即便不落崖,在布兰克手里也必然凶多吉少。可谁又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安全的?小玉越发茫然无助,完全不知何去何从。细看那渐远的山林,已不知哪一处是她落水的地方。哪里都无妨,这一落,若能洗去一切就好了。
就在小玉目光所及的那一片山林里,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停在一棵大树后。这林子树木茂密,崎岖狭窄的林间路被落叶覆盖,虽然分外偏僻幽静,却也并非从来无人光顾。特别是在这夕阳西下的和悦黄昏,在隐蔽处停有空车并不罕见。常有恋人在这样的时刻开车到海边的山林之中,找一处僻静之地,搭个帐篷或铺一块帆布,在余晖中温存亲热。
但这辆越野车的情况不同。它的主人洁茜小姐独自驾车而来,把车藏在这里,自己却沿山中小径飞奔。她天未亮就开车出门,悄然来到她昨夜曾光顾的汽车旅馆。在晨曦中她看见Kevin的身影,带着另外两女一男,搭乘一辆出租车。这几人她昨夜已经见过,只是那时太黑并没看清样貌。清晨再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也一目了然。她并不在意别人,留意的只是那身材小巧的中国女孩,身材瘦小,充满东方韵味,并不算太性感,但远比报上的模糊照片美丽。Kevin就是带着这女孩一路逃亡的。
Kevin并没细述内情,只说:“洁茜,请相信我,我是无辜的!”洁茜无条件地相信他的无辜,完成他的指令:查阅快递单据,调查翟教授地址,深夜开车到密林中接他,带着他留在她家的内外衣。Kevin其实早就不再经常光顾她的公寓,尽管他有大门的钥匙。他不是传统的东方男人,洁茜也不是**的西方女孩。然而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她同时还和另外一个已婚男人交往,比她大20岁,是附近医院的主治医生。医生送给她礼物,邀请她出国旅游。医生曾经提出为了她离婚,反对的是她。反正她还年轻,自由比爱情更重要。洁茜崇尚爱情,也知道一生中的爱情不止一次,婚姻和爱情不该混为一谈。其实Kevin对她已经成为过去时,或者压根儿就不曾是一回事。只不过有些琐事偶然还会让她想起他,比如每天中午在公司附近的小餐馆共进午餐,深夜加班后在咖啡厅里并肩而坐,还有在她小房间里寥寥几个缠绵之夜。她本以为他们就该如此,匆匆分离,使彼此成为转瞬的风景。她年轻而充满活力,一路上还将有很多风景。然而Kevin陷入了谋杀危机,她突然接到Kevin的求助,竟然感到了责任,产生了义无反顾的冲动。她早知Kevin在和布兰克周旋,曾经因此对Kevin心生敬意,却并不知竟能发展到如此危急的境地,她更不知当Kevin置身险境时,她竟会跟着忐忑不安;而接到Kevin求助时,竟又如此心潮澎湃。她想为Kevin提供更多帮助,Kevin却严词拒绝了,不留一丝余地。她不清楚那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不信任。两种感情相互交融,让她无法安心待在家里。她向来大胆任性,自作主张时并不顾忌太多。所以她违背了Kevin的意思,一路悄然尾随,直到远远看那出租车冲下山谷。她心中焦急万分,同时又感到无比激动。把车找个僻静处停了,徒步钻越山林,却又一时没了方向,直到听见清脆的枪声,浑身顿时一凉,双腿发软,鼓足勇气循着枪声拼命跑去。林间荆棘丛生,地势陡峭,她的膝盖和臂肘都被划破了,热辣疼痛,她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只要他活着,她就嫁给他,生一群孩子。这种冲动令她兴奋不已,四肢产生巨大能量,灌木陡坡都不在话下,不知徒步奔跑了多久,终于赶到了,却只遥见Kevin和布兰克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她猜到Kevin是被布兰克胁迫的,所以再披荆斩棘地赶回越野车,开车猛追,满山遍野,也不知人家开向何处,更不知果真追上了又能如何。如此在山上绕了许久,突然一辆黑色轿车迎面而过,洁茜瞬间看到车内后座上的人似是Kevin,前后都有打手模样的人就座,布兰克倒是没见。洁茜顿时心脏狂跳,想都没想就刹车掉头,紧踩油门追上前车,不顾山路崎岖,佯装超车并肩而行。她果然看清了,车后座上就是Kevin!Kevin也发现了黑色越野车,目光仿若死灰复燃。洁茜冲他用力点点头,再不多想,猛打方向盘,向黑车撞去……
3
18点55分,安第斯公司的新闻发布会五分钟后开始。安第斯大厦灯火通明,门口车流如织。大厦一楼的大会议厅早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挤满了。一周前的安第斯世界大会取消,老安第斯先生遇害,各媒体留守旧金山,随时关注事态发展。今晚的发布会是事发后安第斯董事会首次集体公开亮相,媒体的兴致比当初参与安第斯大会时更高,早早就把会议大厅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服务员穿插着送饮料和小吃,步履格外艰难。唯有二层贵宾包厢里还有空余的位置,那是留给董事和高管的。主角尚未登场,尽管观众已等待多时了。
安第斯大厦20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安第斯夫人黑衣黑帽,端坐在办公桌后,透过帽纱注视着缓缓开启的金属门:“亲爱的,你迟到了,记者们都已经等在楼下的会议厅里了。”
布兰克见到安第斯夫人,微微吃了一惊,不禁仰头看了看房顶隐藏的摄像头。待总裁办公室的金属自动门徐徐关闭,安第斯夫人笑道:“胆小鬼!我来之前就把监控和对讲都关了。”
“亲爱的,你怎么会在这儿?”布兰克微笑着走上前来,心中却是一片阴沉。这个女人,不该此时在这办公室里出现。成功在即,更不能因小失大。可她并非鲁莽草率之人,为何偏要在此时冒险?布兰克恍然大悟。这是威胁,在他得到一切之前。无论她说什么,他必须忍耐。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呢?到现在为止,这还是我丈夫的办公室。尽管再过一会儿就变成你的了。”布兰克夫人浅笑着回答。
“它变成我的之后,你还是随时可以来。”布兰克绕到写字台后,探头亲吻她的面颊。她却向后一躲:“布兰克,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你一向喜欢花言巧语,我丈夫就是这样上当的。”
“亲爱的,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们之间一直都彼此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