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的早朝快要散朝的时候,杨溥带着杨沐回到了京师。按照朝廷的规矩,外差官员回朝复命前不得私自会见任何官员,否则以违抗圣命论处。杨溥一到京师,便立即前往皇城朝见建文皇帝。
朝拜礼毕,建文皇帝见仅杨溥一人回来,心知事体不济,他忐忑不安地问道:“杨爱卿,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张安呢?”
“张安千户被燕王囚禁了。”杨溥把北平和涿州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末了,他启奏道,“臣被逐出了涿州军营,只好赶回京师,昨天下午在丹徒渡江,赶到龙潭宿夜,今早才赶回京城的。”
听了杨溥的禀报,建文皇帝心里凉了半截。本想离间燕王父子兄弟,造成内乱,然后朝廷乘机平定叛燕,不料这离间计竟被叛燕父子识破,枉费了一番心机!建文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只见方孝孺站出来向杨溥问道:“杨大人,那叛燕为何只囚张安,而独独放了你呢?”
方孝孺的这一问,显然是对杨溥的极不信任但他并不在意,淡淡一笑回答道:“方学士有所不知,这离间计一到北平便被燕世子识破了,所以他信不启封,人不私见,第二天就把我和张安押送到了涿州军前,根本不容我们开口。叛燕说,囚禁张安是报复朝廷五月扣押燕使张胜,放我回来是让我给朝廷报信。”
听说是让杨溥回来报信,建文皇帝便问道:“叛燕让你带什么信来?”
杨溥如实地回答道:“启奏陛下,叛燕说要朝廷早早召还诸将息兵,清除朝廷奸贼,给各路藩王一个公道,他就罢兵回镇北平。不然——”
杨溥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明知这后面的话一定是很不中听,但建文皇帝还是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杨溥咽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叛燕就会遵照太祖皇帝的遗训,率军打过长江,廓清庙堂。”
“真是大逆不道!”练子宁站出来大叫道,“启奏陛下,杨溥北平之行有辱君命,臣请陛下严惩不贷!”
“启奏陛下,臣以为杨溥身肩重任,不思殚精竭虑,无功而返,不惩不足以肃纲纪。”方孝孺也一旁附议道。
听了杨溥转述的叛燕口信,那建文皇帝也不禁顿生恼怒。练子宁、方孝孺请治杨溥之罪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他也觉得杨溥办事不力,应该惩治。他正要开口下旨,忽见文官队班中的董伦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杨溥此行虽无功而返,但事出有因,并非杨溥不力,不可加罪。”
“那董爱卿你说说看,杨溥无功而返有何原因?”
“此因非他,乃离间计本身之误。”董伦启奏道,“可行离间之计者,必是主帅昏庸不明。今燕府之子虽为世子之位时有争斗,然并非父子之间矛盾。即使朱高煦、朱高燧谮害朱高炽,但必须朱棣不明,离间之计方可奏效。陛下试想,以朱棣的奸雄狡智,区区离间之计岂能奏效?此乃行间不成,并非杨溥之过,望陛下明察!”
这时高逊志、杨士奇、杨子荣等人也纷纷站了出来为杨溥辩白,都说这离间之计用得不是地方,派谁去也是枉然。
听了众人的辩白,建文皇帝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平心一想,众人说的也很有道理,看来惩治杨溥还确实有失公允。他正要说话,徐辉祖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离间之计能行则行,不行则罢,不必烦心。当务之急是速令平安进攻北平,令房昭攻易县,再令辽东总兵杨文西进攻永平,使燕军东西受制,兵力分散,以助平安一举拿下北平!”
听了徐辉祖的一席话,建文皇帝拿定了主意。他扬手示意文武百官安静下来,然后下旨道:“此番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虽不能全怪杨溥办事不力,但足见他亲藩之论乃纸上谈兵,也难逃其责。朕今罚杨溥自即日起到文史馆誊录《太祖实录》,以功补过,不奉特旨,不得上朝!前方军事,即按魏国公所奏下旨调派吧!”
到了夏至节,太阳似火烈。这江南谚语说的一点不差。今日是建文四年五月二十日,是夏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夏至。连日的大晴天使气温升得老高,早晨太阳一出来,便晒得人火辣辣的,十分燥热。到了中午,烈日当空,毒阳炎炎,树枝儿纹丝不动,再加上这金陵是人口稠密,尤其显得闷热难当。未时时分,忽然天气变了,西南方向卷来了一片乌云,不一会便遮掩了赤日,天空变得阴暗起来。接着,乌黑的浓云翻滚着从西南铺天盖地涌来,很快整个金陵就笼罩在乌天黑地之中。天边又隐隐地传来了沉闷的雷声,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了。
奉天门大殿中,早朝连着午朝,金殿上应对危难时局的朝议还在紧张地进行中。建文皇帝沮丧地坐在御座上,心慌意乱地望着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显得十分焦虑和不安。阶下的方孝孺、练子宁、陈迪、黄观、王叔英、徐辉祖、徐增寿、李景隆、茹瑺、王佐等文武大臣以及谷王朱橞、安王朱楹等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建文皇帝的三个兄弟吴王允熥、衡王允和徐王允熙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见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建文皇帝益发丧气了,他望着面前还在争论的大臣们,失望地叹道:“叛军昨日已经打到了长江对岸的六合,你们还在争论,怎么就拿不出个两全之策呢?”
“启奏陛下,臣觉得还是把齐泰、黄子澄二人召回朝廷主持大政的好。”站在丹陛之下的练子宁说道,“齐泰、黄子澄二人智才足以捍难,值此非常之际非此二人不可。且现今齐、黄二人均在苏州,旦夕之间可到达京师,请陛下早作决断!”
“不说这齐、黄犹可,说起他们就有气!”徐增寿听说又要召齐泰、黄子澄还朝,立刻大声制止道,“他们把国事弄到了如此地步,还有脸回来!”
听见徐增寿反对召齐、黄还朝,方孝孺并不示弱,他立即指责道:“国事如此齐、黄固然有错,但主要原因还是将帅不能用命,军事上节节败退。倘使当初朝廷用兵一举拿下北平,何至今日?”
方孝孺这话是在指斥燕军初起时率军征讨燕王的大将军耿炳文和李景隆。建文元年八月,耿炳文兵败被召回京师弃置不用,而李景隆建文二年十月兵败被召还京后,却还有任用。这话直说得在场的李景隆无地自容,但他并不自愧,暗地里把方孝孺骂了几声。可站在武臣首位的徐辉祖却耐不住了,他立即站了出来斥责道:“方大人此话是强词夺理,把朝廷弄得风雨飘摇,你们几个用事者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徐辉祖激愤起来。他朝着方孝孺“呸”了一声,扳着手指头历数道:“去年七月,我说集中兵力真捣北平,你却出了个馊主意,说派杨溥、张安到北平间燕致其内乱,朝廷可收渔翁之利。结果怎样?张安被囚,杨溥遭贬,而叛燕却赢得时间从容调兵遣将,以逸待劳,致使朝廷军队屡战不利。去年十二月,燕军南下犯我山东等地,今年正月初一我率师支援山东。四月二十二日,我军大败燕兵于灵璧齐眉山,斩杀燕军大将李斌,燕军人心惶惶。我正准备乘胜追击,不料你们几个用事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陛下让将我召回,致使何福孤军奋战,才有我军灵璧惨败,坐失江北半壁江山!这一切都是你们这些腐儒不懂军事,胡乱参谋造成的,怎么如今反而指责军事上失利?真是恬不知耻!”
徐辉祖一席话说得方孝孺、练子宁等文官大臣两颊绯红。方孝孺也不禁生起气来,他也指着徐辉祖厉声说道:“魏国公此言非也!国事如此,要说你们将帅无罪无责,那是天理难容!去年七月北平间燕无功而返后,你们是怎么打仗的?去年九月,平安率军进攻北平,与燕将刘江战于城下,平安大败南逃。十月,真定诸将遣兵支援房昭,结果大败易县齐眉山,仓皇南撤。去年十二月,燕军挥师南下,一把火把真定军储烧得干干净净,你们将帅又做什么去了?今年二月,驸马都尉梅殷合淮南兵民号称四十万镇守淮安,都督何福及陈晖、平安屯兵济宁,盛庸拥军淮上,你魏国公亲率大军防守灵璧,目的是阻击燕军南下,而燕兵竟然**,连陷东阿、东平、汶上、兖州、济阳。三月陷宿州,四月占灵璧,阵晖、平安、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卿彭与明等被擒。五月初,燕兵至泗州,守将周景初举城叛降;五月七日,盛庸军溃于淮上,燕兵渡淮,直扑扬州,守将王礼叛降,扬州、高邮、仪真失陷,以至昨日京师对岸江北六合失守!倘使你们将帅用命,拼死抵抗,何至于半年时间,燕军竟兵临城下!你们兵部、五军都督府其罪可逃么?”
见说到兵部,站在旁边的茹瑺不由得申辩起来。他咳嗽了一声,缓和了一下气氛对方孝孺道:“方大人不可一篙子扫一船人,兵部在调度上并无不当,都是按照陛下和你们几位的运筹部署施行的。至于说燕军自去年十二月兵发北平以来,**,那是叛燕智谋过人,采取避实击虚,直捣京师的战略,要说有责,那也是谋划失当!”
“好了,好了,别吵了!”听着文武大臣互相推诿,相互指责,建文皇帝怨恨地顿了顿脚说道,“你们这么多大臣,平日里夸耀张扬,怎么一到危急时刻,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呢?”
听了皇上的责备,殿前的文武大臣都缄口不言了。沉默了一会儿,方孝孺上前启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速速下诏天下勤王;急召齐、黄还朝主持大局;令附近州县起兵入卫,早作应变之策为上!”
旁边的徐增寿针锋相对地大叫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应遣使议和为上!”
“别争了!”建文皇帝嗔怒地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应变、议和二策兼用了。”
停了一下,见文武大臣无人吱声,建文皇帝缓缓道:“一是方爱卿立即起草诏书,诏天下勤王;陈迪立赴各地,令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陈彦回、乐平县张彦方速速起兵保卫京师;练子宁到苏州召齐泰、黄子澄二人速回京师主政,并前往常、杭征兵;黄观、王叔英分道前往九江、广德征兵,务期尽早到达京师,以强防御。二是命诸王守城:谷王守金川门,安王守神策门,吴王守定淮门,徐王守仪凤门,衡王守卫皇城四门。”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打住了。他望了望丹陛之下的文武大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神伤地说道:“这第三,是请庆成郡主明日赴扬州燕营面见朱棣,只要他罢兵休战,回镇北平,朕愿意与他划江而治,将长江以北地区割让给他。”
这“割地罢兵”的话刚一出口,那满天翻滚的乌云里突然射出一道闪电,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目晕眩,紧接着一声霹雳从天而降,震得人们心惊胆战,大殿上的大臣们都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方孝孺才回过神来,他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这割地罢兵,您就只有江南一隅了,请皇上三思啊!”
建文皇帝看了看方孝孺,再看了看殿前的文武大臣,又抬头望了望暴风骤雨即将来临的乌天黑地,眼睛里滚出了一行泪水,他抑制着满腔的悲伤对众人道:“还三思什么,能保住这江南一隅即是大幸。众位爱卿不必再言,都遵旨去执行吧!”说完,他浑身一软,瘫倒在金銮殿的龙椅上。
“轰隆隆!”又一声炸雷从头顶上劈了下来,震得奉天门大殿动了起来,一阵狂风裹着豆粒大的暴雨铺天盖地而下,暴风雨终于来了!
六月十二日的傍晚,尽管朝廷严密封锁,那谷王朱橞、安王朱楹和曹国公李景隆从燕营带回来的“燕王拒和”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迅速在文武大臣中流传。金陵城外的沿长江一线,已经出现了燕军的前哨部队,燕王的中军营帐已经移到了距金川门仅十里的沙洲埠。一盏茶的工夫,燕军即可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朝廷中的文武百官在这危难之际个个心惊胆战,何去何从,人人面临着生死抉择了。
皇城的东南角有一条胡同,人们称为梓楠胡同。这胡同一溜儿都是三间一栋的平房,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那是朝廷专门为官员们建的寓所。大多数的翰林官员都住在这儿,唯有那杨溥因为去年七月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被贬谪在史馆抄书,仍然住在建康街上金陵会馆。走进胡同,第五间便是翰林院编修吴溥的房舍。他的左边住的是修撰胡靖,右边住的是修撰王艮,王艮的右边依次是李贯、解缙。他们这几人都是同乡五人比舍而居经常聚会。燕王兵临城下,城中慌乱,傍晚时分,五人又聚会在吴溥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