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高声宣道:“皇上口谕:着宗人府掌府事谷王朱橞、左都御史陈瑛即刻前往北京,查办贪墨徙民建屯赐钞一案。如情况属实,即将一干人犯锁拿回京听勘。钦此!”
一听这道谕旨,朱高炽及在场的几位大臣惊疑不已。但事出突然大家来不及多想,只好齐声谢恩道:“臣等遵旨!”
谢过恩,大家站了起来,尚未落座,只见陈瑛脸色一变大声喝道:“来人,将杨溥拿下!”
话音未了,只见几个锦衣卫一拥上前,将杨溥双手扭住了。
堂上的朱高炽、郭资、吕震、胡滢全都惊呆了!朱高炽到底是世子,身份高贵处变不惊。这陈瑛不说情由,不打招呼,当着自己的面公然擅捕大臣,他十分厌恶。他定了定神,出于保护大臣的本能,立即伸手一拦高喝道:“且慢!”
世子的这一声断喝,镇住了几个锦衣卫,他们刚刚掏出的铁索只好放下了。
朱高炽回过身来,板着脸向陈瑛问道:“陈大人,杨溥乃徙民建屯的钦差大臣,兢兢业业,并无过错,不知大人所为何事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锁拿,能说说原因么?”
这一下倒把陈瑛问住了!他这次前来北京查案,虽说自己是左都御史,专管查办文武百官,但同行的还有谷王,他再怎么着也不能越过这十九王爷直接发号施令,再说面前的这位爷,可是世子殿下,他也不能无视世子的存在,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本应该请谷王先说,然后禀过世子再动手逮捕杨溥,可是他仗着皇上的宠任,无所顾忌,不假思索便捕人了,这可犯了大忌!想到这里,不由得蔫了下来,嗫嚅了几句,红着脸拱手向朱高炽赔罪道:“臣做事孟浪,请世子殿下恕罪。臣这次陪谷王爷到北京,是奉命查办侵吞徙民建屯款项一事的,现已查明杨溥等人克扣徙民建房经费三万二千余贯,臣奉旨将杨溥锁拿回京究问,请殿下海涵!”
“既是皇差,谁也不敢阻拦。”朱高炽想了想道,“但听陈大人这么说,杨溥贪墨徙民建房款项之事属实了。既然证据确凿,那就请陈大人将证据拿出来吧!”
“证据在这里!”陈瑛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字纸来,“这是通州岗子屯徙民麻二和连四的证词,请世子殿下过目。”
朱高炽接过来翻了翻,果真是麻二和连四的证词,上面有他们的画押。证词说他们从山西洪洞县迁徙到通州后,人均领到了口粮一石,建房款三贯。因建房款太少,至今还住在土洞之中,云云。
看了证词,朱高炽又想了想问道:“除了这两份证词外,陈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陈瑛平时捕风捉影惯了,哪在乎什么人证物证,现在见朱高炽追问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他语塞了,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了这不就够了么?”
朱高炽抑住怒火又问道:“那杨溥等人贪墨三万二千余贯,陈大人又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陈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
朱高炽又紧追着问道:“徙民建屯涉及许多官员,陈大人又是如何认定是杨溥贪墨呢?”
陈瑛无法回答,他望着谷王,希望他能出面解围。可朱橞也怪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装着没看见的一样闭口不言。陈瑛理屈了,只好慢慢地低下了头。
“王爷、世子殿下,让臣来替陈大人说说。”只见杨溥冷笑道,“臣想那徙民从山西到北京的路费都没有,不可能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一定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奏了一本,皇上震怒,命陈大人陪同王爷前来查办。陈大人又急于邀功,不先到北京告知有司,便怂恿王爷微服私访,打算先拿到证据,再出其不意捕人,一举破案,回去好讨封请赏。臣说得对么,王爷?”
朱橞不由得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那参劾本章上肯定是以通州岗子屯麻二、连四为例,所以陈大人别的地方不去便直奔通州岗子屯,找到了麻二和连四,将他们一问,证词完全与参劾本章上所说一模一样,全通州徙民一万余人,人均三贯,于是陈大人就认定贪墨三万二千余贯属实,证据确凿了。是谁贪墨了徙民建房款?麻二和连四并不知情,只知道是官府每人克扣了三贯,这徙民建屯是臣一手经办,于是陈大人又推定臣将徙民建房款装进了腰包,这才到北京兴师问罪。是这样的么,陈大人?”
陈瑛并不在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他横眉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下官并不能把你怎么样。”杨溥抑制着愤怒继续说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那参劾本章上所说的是否属实?比如说贪墨三万二千余贯是否真有那么多?是否所有的徙民建房款都被克扣了?我还知道,那参劾本章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不然皇上不会派王爷前来。王爷,臣说得对么?”
听罢杨溥这番推理,朱橞不禁睁大眼睛看着杨溥惊异地说道:“杨大人真是神了,似乎就在现场一样,说的一点没错!”
本来谷王来北京查案,朱高炽就有些怀疑,查办一件贪墨案,怎么派十九叔来了?现在经杨溥这么一点,他立刻明白了,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是谁有那么大胆,敢参劾世子?那肯定没有别人,只有自己的兄弟才有那胆量。两个兄弟中,三弟尚小,又住在京师,对北京徙民建屯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参劾自己,那能参劾自己的就只有二弟了。朱高炽这么一想就立刻明白了,那个时刻觊觎太子之位的二弟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参劾贪墨是假,谋夺立嫡是真!想到这一层,他反而心里安定了,暗暗叹道:真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了!
朱高炽正要说话,只见陈瑛扬头斜眼看了杨溥一眼,说道:“杨大人再会推理也是枉然,现在证据确凿,你难逃干系!”
“证据确凿?”一听陈瑛这话,朱高炽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他怒容满面地说道:“陈大人身为朝廷大臣,司掌国家风宪大权,竟然如此不识大体,仅凭附会臆测、自以为是办案,不知你冤枉了多少好人!你那是确凿证据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本账簿和一本笔录,义正词严地对陈瑛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证据,你拿去看吧!”说罢,朱高炽将那沓账簿和笔录扔给了陈瑛,他慌忙接住低头翻了起来。
“郭大人!”朱高炽见谷王还是迷惑不解,便对郭资说道,“徙民建屯的赐钞和账目都是你经手的,请你向王爷禀报吧!”
“是,殿下!”郭资应了一声,便转头向谷王爷说道,“启禀王爷,北京徙民建屯的赐钞都是臣经手发放的,顺天府的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通州六个州县徙民的人平一石口粮、人均六贯建房款,臣都如数发放到了州县,现有各州县知州、知县和经办的同知、县丞签字画押的账簿在此,请王爷验看。户部下拨的每人十贯的徙民建屯款,北京行部不但没有克扣一分一厘,反而还贴进去了六万多贯——粮食时价是五贯一石,徙民口粮款却只有四贯,行部给每人贴了一贯,才买到了一石粮食。”
这话说得十分清楚,北京行部包括杨溥在内的所有官员都没有贪墨徙民款项,所谓“贪墨三万二千余贯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朱橞听罢,想了想问道:“本王看通州岗子屯的麻二、连四老实巴交,不像说谎之人,行部无人贪墨,是不是州县贪墨了呢?”
“王爷这话问得好。”郭资回答道,“今春臣等发现通州岗子屯一带出现问题,世子殿下命我等全面清查,结果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都无偏差,现有徙民户签字画押的领粮、领款花名册为证。唯有通州出了一些问题,但也不是全州都有问题,只有北乡、东乡两地的确克扣了徙民建房款。这不,今儿世子殿下把通州知州呼旦和同知接利叫来审问呢!”
“原来只有通州北乡、东乡有克扣现象!”朱橞听罢问道,“审问结果如何呢?”
这时,朱高炽接话道:“审理是吕大人办的,请吕大人将审理情况向王爷禀报吧。”
“是,殿下!”吕震应了一声道,“呼旦和接利胆大包天,借口州衙经费不足,私自将徙民建房款人均克扣了三贯,一共克扣了一万二千余贯,其中三分之一贴补了州县经费,三分之二被他二人贪墨了。今日已经结案,现有他俩供词、州衙往来账目、经办的衙役等人的旁证以及起获的赃款等等都在这里,请王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