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回去。”见彭夫人争着要回石首,高夫人摆手道,“你比我年轻,老爷年纪大了正需要你精心服侍,你怎么能离开老爷?妹妹,老爷就交给你了,早晚冷暖你就多关心些儿。还有,老爷那牙疼病一直不好,你就叫厨下多熬些清热退火的汤给老爷吃,牙齿已经掉了三颗,不能再掉了。”
说罢,高夫人转身对杨溥说道:“老爷,您不必犹豫了,我知道您一定对旦儿独自回乡放心不下,我这一回去,您不是一百个放心了么?您也不用担心我,虽然年纪有了,但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我还等着您告老回乡再游东山呢。”
见高夫人执意要同儿子一道回乡,杨溥不再犹豫了,他拱手对高夫人说道:“夫人,既是如此,那就又要辛苦你,我这里先谢谢你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第二天,杨旦到大理寺递了辞呈,很快吏部就来了批文,同意杨旦请辞,解职还乡。又过了两天,杨荣的儿子杨恭、杨士奇的儿子杨稷相继上书,辞除了官职回乡务农。三杨子弟主动裁减,引得一片赞扬,一时间朝廷各衙门的官员不论是自愿也好,还是迫不得已也好,纷纷效仿三杨,裁减亲朋好友,北京裁减冗官的事情很快推开了。
又过了几日,已是四月下旬。说走就走,杨沐为杨旦他们准备车马,高夫人命刘思珍准备行装。杨溥想要高夫人过了端午节再走,可是高夫人说既然满朝的文武和整个北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三杨的儿子主动请辞,那就不能再在京城耽搁,不然人家会说三杨的子弟是假辞官,等风头一过便会官复原职。高夫人坚持要走,杨溥无奈只好确定四月二十八日送高夫人、杨旦动身。
这几天北京突然刮起了西风,四月二十七日晚上竟然刮了一夜。明日夫人和儿子都要回乡了,杨溥实实难舍,在书房中踱来踱去,思虑万千;又与高夫人话别,一夜未曾入眠。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杨府一家早早地起来了。吃过早饭,众人来到了杨府大堂上。大家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昨儿晚上互相话别,一夜都未睡好。
众人到齐了。杨旦领着妻子刘思珍和儿子杨寿、杨孝、杨泰一齐向杨溥跪下,流着眼泪说道:“孩儿此次回乡不知何日才能回到您的身旁,儿子不能早晚尽孝,请父亲保重!”
“快起来!”杨溥也是老泪纵横,他极力忍住悲伤,强作笑容,把杨旦他们一一扶起。待杨旦站起,杨溥从袖中掏出一纸道,“旦儿,你此次奉母南还,为父别的都不说了。昨夜一宿难寐,草就了一首诗,现把它给你,你好生珍藏吧!”
说罢,杨溥将那诗笺递给杨旦,杨旦双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见是一首七律,他含泪念道:
拂拂西风吹绣鞍,送儿归去自心宽。
菜根有味休嫌淡,茅屋无书可借观。
朝夕旨甘勤养母,夏秋租税早输官。
归家若问居官事,做到双台彻底寒。
念罢,杨旦郑重地将诗纸揣在怀里,又跪下向杨溥行礼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在心,请您老人家放心吧!”
杨溥含泪又与高夫人执手相向,抚了抚孙儿,才把高夫人、杨旦他们送出府第,亲手将高夫人扶上了车,又将三个孙儿分别安置在高夫人和刘思珍的车上,高夫人的丫鬟莲儿、刘思珍的丫鬟宝儿将行李都安顿好了一并坐上了马车,然后杨旦和护送他们回乡的杨沐也上了马,车夫鞭儿一响,三辆马车、两骑马便一路走了。杨溥和彭夫人带着家人坐车乘马一直把高夫人、杨旦他们送出了永定门,等他们走远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府。
一晃眼时令到了七月半,正统皇帝每日由王振导引,上朝下朝,倒也慢慢地习惯了。每日早朝过后,正统皇帝仍然由五经博士朱应在文华殿教他读书习字,下午便由王振陪着玩耍——杨溥首议开经筵的事,按照太皇太后的意思,推迟到明春举行。
这正统皇帝不知怎么的,与他父皇宣宗皇帝大不相同。永乐七年,宣宗皇帝七八岁的时候,便随从祖父临幸北京,还特地到乡下农户中观看家具及田家衣食,九岁时便能留守北京了。那真是小小年纪,聪明伶俐,英气勃发,凡事自有主张。可是现在的正统皇帝,年龄与乃父一般,但灵慧智识却相差甚远。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由王振照管,稍大一些全是王振陪伴,从正统皇帝晓得事体起,他日夜和王振在一起,大小事情都依赖王振,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不,刚刚吃罢午饭,正统皇帝便向王振问道:“朕下午玩什么游戏?还是骑马打鞑靼么?”
“老玩这一套太没意思。”王振笑嘻嘻哄道,“现在您是皇上了,哪还有皇上玩骑人的把戏?要玩我们就玩个真的骑马打仗,好么?”
一听说要真的骑马打仗,那正统皇帝害怕起来了。他连连后退说道:“不玩不玩,朕怕!”
“怕什么?那骑马射箭,挥刀舞枪才好玩呢!”王振吹道,“您是没有到将台去过,那将台场上比武——”
说到这里,王振突然心里一动,何不把小皇帝哄到将台阅武,让小皇帝见识见识,我也顺便在天下卫所将士前显耀显耀?他一阵暗喜,接着说道:“那将台场上比武,真刀真枪,一来二往,好玩极了!”
听王振这么一说,小皇帝来了精神,他呆呆地问道:“果真好玩么?”
王振哄道:“真的好玩!”
小皇帝喜道:“那朕明日就到将台去玩!”
“那可不行。”王振又哄道,“平时到将台没有兵将对仗,没有意思,要看就得举行大阅,陛下亲临将台,文武百官扈从,京营官军和诸卫武职比试骑射,那才有看头呢。”
一听王振说只有举行大阅才能看到比武,正统皇帝马上泄气了,他为难地说道:“这事不成,举行大阅,可是要禀报太皇太后呢。”
“这有什么不成?”王振鼓气道:“文经武略,乃皇上必备之质,陛下每日习文,至今尚未阅武,将来文治武备岂不有偏么?您去向太皇太后央求,奴才保证太皇太后一定会同意大阅,不信您去试试?”
小皇帝迟疑了好一会,才说道:“好吧,朕去试试。”
当天晚些时候,正统皇帝来到清宁宫向太皇太后央求要到将台阅武。张太皇太后开始不大同意,认为皇上太小,现在举行阅武似乎太早,可是经不住他的一再央求,张太皇太后一想,让这皇帝去见识见识也未为不可,再说他即位后还没有在官军将士们面前亮过相,借这大阅的机会,让皇帝去与官军将士们见见面也有必要。于是,张太皇太后同意皇上偕文武大臣阅武,并派清宁宫太监安泰前往文渊阁知会了三杨阁老,并敕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负责筹备。第二天,兵部尚书王骥和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闻风而动,立即调兵遣将,布置比武场,朝阳门外近郊的将台顿时热闹起来了。
正统皇帝将在将台阅武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营和北京诸卫。这次被调参加阅武的有京军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的禁卫军一万余人,有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十二卫卫士数千人。此外,左军都督府龙虎卫等八卫,右军都督府虎贲右卫等五卫,中军都督府神策等六卫、前军都督府天策等五卫,后军都督府兴武等六卫,北京都司隆庆等十七卫,一共四十七卫的将校都奉命参加比武,一展身手。
这天晚上,王振陪正统皇帝玩耍了一会,便抽身回自己家里看看——正统皇帝一登基,王振便开始经营自己的宅第,他知道此后交往必定日繁,人来人往的老陪小皇帝住在乾清宫不大方便,前几日便在皇城东朝阳门南黄华坊禄米仓巷口买下了一处宅子,虽然褊狭一些,但暂时栖身也未尝不可。
王振回到家中刚刚坐下不久,便见守门内侍进来报道:“禀公公,外面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自称是您蔚州老家侄子,正在门外求见呢!”
听说侄子来了,王振说道:“叫他们进来吧!”
少顷,从前门进来两人,一个小孩穿着土色长褂,一个大人穿着灰色短服,一见王振便跪下叩头,其中那个土色长褂小孩说道:“叔叔,侄儿来了!”
王振一看,原来是前不久来过的兄弟王扬的大儿子王山,今年还只有十岁。王振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父亲呢?”
“父亲作田中了暑,正病着呢。”小孩子王山回道,“这位叔叔硬要来,父亲只好叫侄儿带他来见您呢!”
听侄儿说那人要来见自己,王振疑惑地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那人连忙磕了一个头,说道;“启禀王公公,小的姓纪名广,现在隆庆卫担任指挥佥事,防守居庸关,特地来京看望您呢。”
“原来是隆庆卫指挥佥事,你也是四品将军了,请起,请起!”说着,王振伸手把纪广和王山拉了起来,回身对内侍说道,“快快看坐,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