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言之有理。”朱勇立即附议道,“官军之责任在于守边保民,动辄发兵,不合祖宗圣意,臣也主张安抚为好。”
张辅、朱勇说罢,众人纷纷发言,有主张征剿的,有主张安抚的,意见不一,只有杨溥和马愉、曹鼐内阁三大臣尚未发言。正统皇帝看了看众人,巴望着杨溥说道:“到底是发兵征剿还是派官安抚,南杨阁老您拿个主意吧。”
“臣思量这事首先得弄清楚叶宗留等人为什么要从浙江跑到福建去盗矿,为什么就杀了福建参议。”杨溥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臣想叶宗留等辈不远千里跑到福安盗矿无非一个‘利’字,他们何以不惜冒坐牢杀头的危险离乡背井去盗矿无非一个‘穷’字。常言道,饥荒起盗心。民穷而盗,民困而盗愈。百姓穷甚,什么事做不出来?是以臣在想,是什么原因使叶宗留辈,还有福建沙县的邓茂七等人敢于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杨溥顿住不说了。正统皇帝急切想知道究竟,连忙问道:“到底是何原因呢?”
杨溥想了想,回答道:“臣考究其因,大致是这么几条:一是官与民争利。本来浙江、福建的银矿在前朝民众就在采挖,私矿普遍。我朝开国后,洪武十九年太祖皇帝下诏设浙江、福建银场局,建炉冶四十二座,将银矿全部收归国有,严禁百姓私采,一下子断了百姓生活来源,于是民众只好盗掘,倘使官家不与百姓争利,百姓何至如此?二是银课屡增,民不堪其赋之重。洪武十九年初开银矿时,民工入坑采矿,福建尤溪,浙江温州、处州等场局,岁课都是白银两千两,福建一省银课仅二千余两,浙江一省银课也只有一万四千余两,而今福建增至四万余两,浙江增至九万余两,矿民焉得不穷?亦穷且困,焉得不盗?三是地方官员办事不公,激起民愤。据福建左布政方正上报情况看来,邓茂七本是沙县一个甲长。沙县的民俗是佃农交租之外,还得照旧例给田主送礼。百姓租重,一年上头除交租外所剩无几,还要给田主额外送礼,百姓哪得不怨?邓茂七倡议,叫佃农除交租外不再送礼。这本来是一种陋俗,应该革除,百姓不送礼也就算了,可是田主们为富不仁,见佃农们不送礼,便上门索要。佃农不给,田主便到县里告状。县里官吏们体恤百姓开导开导田主,这事不也就消弭了。”
“对。”正统皇帝点头道,“百姓有纠纷,有司分清是非,开导开导,矛盾不就解决了。”
杨溥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沙县官吏不但不告诫田主们体恤佃农革除旧俗,反而支持田主诉求,派衙役逮捕邓茂七。邓茂七哪肯就范,县吏便派巡检发兵三百人追捕,结果邓茂七不但没有抓到,反而逼得邓茂七与官兵激战,杀死弓兵多人,知县及巡检双双遇害,邓茂七带领响应民众遁入山林。以此看来,当时沙县官吏若是以民为本秉公执法,开导田主,安抚百姓,焉有邓茂七等作乱么?所以臣考究来考究去,以为上面这三个原因是叶宗留、邓茂七等人聚众作乱的根本原因。治标先治本。要想解决浙江、福建盗矿和民乱,得首先解决这三个问题,民富即安,先皇制定的安民富民国策就是这个意思。”
听了杨溥这一番剖析,正统皇帝连连点头。待杨溥话音一落,他便急忙问道:“现今这事该如何处置呢?”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种事宜疏不宜堵,宜抚不宜剿。”杨溥继续说道,“以臣愚见,可以采取四项措施加以防范和处理:一,开银场。此前臣曾与户部王佐大人探讨过,可否将福建、浙江几处关闭的银场重新开采,让矿工们有事可做,有利可收,生活有了保障,矿工们自然不盗矿了;二,减银课。能否重新核定岁课,福建由四万减为二万两,浙江由九万减到四万两,这等于给矿民们增加了六七万两的收入,矿工们自然安居乐业了;三,勤疏导。一发现矿民们有什么愤怨之气,地方官吏要及时疏导,宣谕教化,化解矛盾,平息事态。四,多安抚。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官府就不要兴兵征剿。像现在叶宗留、邓茂七这样的事件,大都是因为官府侵害民利,办事不公激发的,再加之官府处置不当,甚至有的贪墨受贿助纣为虐,激化矛盾而造成,根本不是造反谋逆,所以只能安抚。现今浙江、福建这情况,臣以为先派福建道御史柳华去晓谕利害,安抚安抚再说。臣想只要事情做得细,真正为民着想,叶宗留、邓茂七等人一定会归田复业的。”
“臣附议!”“臣附议!”杨溥一说完,马愉、曹鼐连忙说道,“南杨阁老四策极好,可保浙江、福建平安。”
“行,这四项措施好。”张辅、朱勇、王直、王佐、胡滢等人纷纷表示赞成,“百姓闹事就用疏导,聚众造反才用征讨。当前应用安抚才是。”
见大家意见一致了,正统皇帝也爽快地点头表态:“就照南杨阁老说的意见办吧。”
说罢第四件事,杨溥继续说道:“第五件事是有关边境防务,请兵部徐大人说吧。”
“是,”徐晞躬身应了一声,说道,“近来连续接到广宁、万全、独石等卫报告,东北兀良哈之地的朵颜、泰宁、福余三卫蒙古人又聚众一二万人南犯,侵扰永平、宣府、大同等地,掠走了不少牲畜、粮食、财物,边地百姓不胜其苦,且大有继续南犯之意,是以万全等地都司、卫所频频告急,请求朝廷发兵征讨,臣不知如何处置为好,昨日向南杨阁老禀报,南杨阁老说今日会议,臣特此提请圣裁。”
听说兀良哈朵颜、泰宁、福余三部又聚众南犯,张辅和朱勇立刻激动起来。张辅用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拍,大声说道:“兀良哈三部这多年来恭事朝廷,怎么又突然侵扰边境了?像那些反复无常的蒙古遗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狠狠地打,打得他们无力还手才能俯首帖耳、安安稳稳。陛下,此事不必犹疑,立即出兵征讨,把朵颜、泰宁、福余三部赶回原地去!”
“英国公说得对!”朱勇听说要出兵征讨,立即摩拳擦掌,高声附和道,“陛下,臣等多年未兴兵打仗了,这次让臣等去东北,保证不出数月,便将兀良哈三部驱赶回原地,还我边境宁静!”
张辅、朱勇说完,在座的各位大臣,包括马愉、曹鼐都主张出兵,只有杨溥还在沉思着没有说话。正统皇帝不知杨溥是何主意,便探身问道:“南杨阁老,诸位爱卿都主战,您以为如何?”
“臣主张讨、抚结合。”杨溥思虑已定,便胸有成竹地说道,“朝廷北方的鞑靼、瓦剌、兀良哈蒙古三部被迫退居漠北苦寒之地,缺衣少食,时刻觊觎内地粮食、财物,一旦他们遇到饥荒,便南下抢掠,骚扰边民,始终是我大明的潜在忧患,我们不能小觑。这蒙古三部的情况虽各有不同,但他们畏强喜财的特性却是共同的。所以永乐年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终于稳定了北方。但他们时而进贡,时而骚扰,反复无常,边境无宁。尤其是兀良哈三部地近北京,经常为患,是以宣德三年秋天,先皇亲帅将士出喜峰口,射前锋,斩巨酋,击败兀良哈,又辅之以抚,给朵颜头目哈剌哈孙、泰宁头目脱火赤、福余头目安出等人加封官爵,颁发印信,赐赉财物,是以这兀良哈三部自宣德三年以来年年进贡,安静了十四五年。”
听到这里,正统皇帝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何以他们最近又来骚扰呢?”
杨溥回答道:“这两年,尤其是去年大漠遭旱,兀良哈三部闹饥荒,所以他们又来抢粮食、抢财物了。以此分析,臣以为即刻发兵,请五军都督府朱国公帅兵出征,分数路齐出塞北,令兀良哈三部首尾不能相顾,必能一举破之,将他们赶回原地。然后,放开边境马市,允许他们以马与内地贸易,换取粮食、布匹、茶叶,让他们衣食有着,自然就安分了。”
正统皇帝点头道:“先讨伐,再安抚,主意好。”
杨溥继续说道:“不过,臣以为值得重视的倒不是近在咫尺的兀良哈三部,也不是远避大漠深处的鞑靼,而是僻处西北的瓦剌。近年来瓦剌在西方哈萨克、月即别等地大肆抢掠,势力逐渐坐大,且有东进吞并鞑靼、兀良哈统一蒙古各部之势,我们不能大意。是以,我朝在对待鞑靼、兀良哈等部的时候,要边打边拉,只能以打促安,以抚促顺,不可太过杀戮,以生仇恨。不然,我们把鞑靼、兀良哈推向瓦剌,或是他们心怀怨恨,明里与内地通好,暗里为瓦剌导向,那我朝北边就永无宁日了。是以臣建议除了此次出兵征讨兀良哈外,还要派大臣前往西北经理边卫,厉兵秣马,以备瓦剌。”
大家虽然赞同杨溥的意见,可是却没有说出具体的部署方案,正统皇帝不禁又向杨溥问道:“征讨兀良哈究竟派哪些人去,分几路兵马?经理西北边卫谁去合适?还请南杨阁老细道其详。”
“征讨兀良哈属军事部署,还是请张国公拿个意见。”杨溥拱手对张辅说道,“至于经理西北边卫属内阁行政,等会臣再推荐人选吧。”
“好,”张辅是永乐以来的著名宿将,指挥作战当然他是最高权威了,“陛下,此次征讨兀良哈,可由成国公朱勇率军分四路出塞:成国公朱勇偕恭顺侯吴克忠由中路出喜峰口;兴安伯徐亨由北路出界峰口;左都督马谅由南路出刘家口;都督陈怀由西北路出古北口。兀良哈现有部众二万余人,我各路发精兵一万余人,共五万人,双倍于寇,胜算在握。各路官军逾滦河,渡柳河,经大小兴州、至全宁、达虎头山,务必寻找寇踪,各自咬住兀良哈一部,以击溃、驱赶为宜,尽量少杀戮,夺回被掠人畜、财物即止。如此部署不知妥否,请陛下圣裁。”
张辅说罢,正统皇帝拿不定主意,他欠身向杨溥征询道:“南杨阁老,张国公如此部署,您以为如何?”
“张国公此乃老成谋国之策,陛下尽管放心。”杨溥说道,“朱国公身为五军都督府最高长官,统帅大军北讨,定能旗开得胜,陛下宽怀,静候捷报吧。”
“好,好,就这么办。”见杨溥点了头,正统皇帝放心了。不过,他思索了一下补充道,“除了张国公刚才所奏部署外,还是照老祖宗的规矩,四路大军,依次派太监僧保、曹吉祥、刘永诚和但位随军同往吧!”
本来已经派了大将率军,正统皇帝还是要派太监去监军,显然对大将率军在外仍然不放心。既然皇上说了,那事情就这么定吧。成国公朱勇立即起身拱手奏道:“请陛下放心,臣等当竭尽忠诚将兀良哈驱回原地,不日献俘阙下!”
“征讨兀良哈就这么定了。”杨溥又道,“关于经理西北边务,臣举荐右都御史、陕西巡抚陈镒和靖远伯王骥二人轮流更替。陈镒坐镇巡抚陕西已经十年,政绩卓著,军民感怀;王骥正统二年经理边务,督军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声威远扬,官军敬之若神。由他们二人一年一更代,可保边境无虞。现在王骥正从云南麓川返京途中,可先令陈镒去经理,待王骥回京休养数月后明年去更替陈镒吧。”
正统皇帝连连点头道:“王骥和陈镒二人不仅在西北军民中威望高,而且令瓦剌所部闻风丧胆,他们二人去经理西北边务最为恰当。好,这事朕准奏。”
杨溥身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当朝无人可比。照常理推论,独握大权之人总是时刻担心别人分享权力,一室之内,生怕别人超过自己。而杨溥却不同,他想到的是内阁青黄不接,人才不继,西杨一故,他便举贤荐能,这以国家为重的磊落胸怀着实令人感动!
听罢杨溥这番推荐,在座的张辅、王直、王佐、金濂、王卺等人一齐感叹道:“南杨阁老真是忠心体国,令人钦佩;推贤荐能,为人景仰。陛下,内阁人才济济,国之幸也,请陛下钦点吧!”
“内阁增补大臣确有必要。”正统皇帝沉吟着,他忽然想起了张太皇太后时常叮嘱的一句话:内阁人数在精不在多,多了反而扯皮。他略一思忖说道,“内阁现有三人,三人也不见得人少。从宣德六年起,内阁就由三杨执掌,至今已经十四年,国政并未因人少而贻误,反而经纬分明,井井有条,出现了天下承平,这说明内阁大臣在精不在多。既然南杨阁老提出内阁要增员,那就先召陈循一人入阁当值吧!”
正统皇帝说了,那就是圣旨,杨溥不便再说,只好同众大臣一起说道:“臣等谨遵圣命!”
就这样,永乐十三年乙未科的状元、翰林院学士陈循,经杨溥举荐,正统九年四月七日被召入阁,成为后来著名的内阁大臣。
西角门议事之后,所议各事立即下旨施行。朱勇所率官军分四路出塞,呈包抄形式向兀良哈入寇所部奔袭。听说官军奔袭过来,兀良哈三部吓得立即掉头向北就跑。官军长途跋涉,按照军事部署,逾滦河、渡柳河,经大小兴州,过神树,赶到全宁的时候终于咬住了兀良哈的福余部,官军乘势掩杀,福余所部大败而逃;官军乘胜追击,又在虎头山追上了兀良哈的朵颜和泰宁二部,几阵冲杀,朵颜和泰宁所部损失惨重,狼狈逃回东北原驻地去了。仅五十余天,朱勇等将兵大败兀良哈,驱走寇贼,夺回被掠人畜财物,凯旋回朝。正统皇帝不由大喜,下诏加朱勇为太保,升徐亨为侯,封马谅为招远伯,陈怀平乡伯,其余参战将士各有升赏。其他各政也在各地有序开展,天下承平,百姓欢乐,满朝上下各安其位,井然有序,正统皇帝喜之不胜,安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