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齐泰和黄子澄二人已经走了,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待众人坐定,吴溥便向解缙问道。
解缙还未回话,那李贯一向胆小怕事,便急急忙忙道:“何止是齐、黄二人,今早凌晨从皇城缒城而出的朝廷大臣就有四十多人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看来我们也该早作打算了。”
“李大人此言差矣。”解缙伸出右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对众人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廷重臣,岂可在国家危难之际舍弃君王而独自逃生?那齐泰、黄子澄真不是个东西!”
“听说他们是到各地去招募兵勇,组织勤王谋求复兴的呢!”吴溥疑惑地继续询问道,“皇上不是命练子宁到苏州去召齐、黄二人么?”
“谁说不是?”胡靖一旁接话道,“昨日上午齐、黄二人已到城外,听说谷、安二王和谈失败,他们二人掉头便走了。”
“这哪里是什么到各地去招募兵勇,分明是临阵脱逃。”解缙继续说道,“虽然朝廷大势已去,京师不保,但齐、黄二人是皇上召还京师的,他们到了京师城下,听说和谈失败京师难保,竟然连京师都不进,连皇上都不见,掉头便逃了,这是忠臣所为么?”
说到这里,解缙把话打住了。他环视了一下众人,吴溥在静静地望着自己,胡靖鼓着眼睛似乎十分激愤,李贯一脸惊恐瑟缩在椅子上,独有那王艮坐在一旁眼泪横流,默默无言。见大家都不作声,解缙把手一挥大义凛然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我们失贤文天祥文丞相的千古名句,也是我们所有忠臣孝子的临危准则。现在国家危殆,君王蒙难,我们饱读圣贤之书,身为朝廷大臣,值此生死抉择之际,虽不能力挽狂澜,救国家于既倒,但我们可以舍生取义,留名于青史,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解大人说得好!”坐在旁边的胡靖立即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接话道,“在座各位都是一介书生,蒙当今皇上圣恩,才得以飞黄腾达,没有当今皇上,就没有我等的今天。如今皇上有难,我等应当以死相报,以谢皇上知遇之恩。下官就此与大家诀别,来生再见吧!”
说罢,胡靖把手一拱一一作别,然后转过身来,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见胡靖走了,解缙也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拱手作别走了。那李贯也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随着解缙走出了大门。只有那王艮呆坐在椅子上流泪,胸前的官服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见此情景,吴溥正要劝解,突然王艮站了起来,泪眼模糊地朝吴溥揖了一揖,坚定地走了出去!
见众人都走了,吴溥十岁的儿子吴与弼叹息道:“胡叔叔是皇上钦点的状元,皇恩最隆,他能为君王尽忠毅然赴死,那真是千秋佳话了。”
听了儿子的叹息,吴溥不禁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见识,别看解伯、胡叔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不过是冠冕堂皇而已,死难的只怕只有你王叔叔了。”
吴溥话还未说完,忽然听见左边隔墙胡靖大声吩咐家人道:“门外乱得厉害,小心把猪看好别弄丢了!”
听了隔壁胡靖的话,吴溥回头对儿子道:“你胡叔一头猪尚且舍不得,他还舍得死么?”
过了一会儿,右边王家传来悲惨的哭声,王艮饮鸩自尽了!
在梓楠胡同的另一端也在演绎着一场生死抉择的故事。那是在杨士奇的家中,平时的几位好友,中书舍人浙江永嘉人黄淮、户科给事中江西新淦人金幼孜、刚到京师的桐城知县江西南昌人胡俨、衡府纪善江西泰和人周是修、太常少卿湖广襄阳人廖升等人聚在一起,正在紧张地商量着后事。
杨士奇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大人何事惊慌?”
“不好了,燕军已经打到了金川门!”胡滢一边喘气一边说道,“现在京师周围都是燕王的兵马,燕军已经把京师包围了,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这胡滢年纪最轻,是被杨士奇等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
“皇上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廖升急切地站起来问道,“宫内该不会乱套吧?”
“陛下目前还在宫内,尚无大碍。”胡滢回答道,“不过,听内侍们说从昨天谷王、安王和李景隆回京说了燕王的口信后,皇上就一直没有进食,反复吵着要寻死,幸好有翰林编修程济、御史魏冕、大理丞邹瑾等护侍,不然皇上恐怕早就归天了。”
听了胡滢的述说,廖升不禁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坐在一旁的周是修也不禁潸潸。在座的七人中,就数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目睹那廖升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也是凄楚无比。但他毕竟年长,阅历丰富,知道这个时候哭是没用的。他用袍袖抹了一下眼泪劝慰道:“廖大人不必悲伤了,这当今皇上实在是仁厚爱民,可就是祚运不长。登基仅仅四年便遭此兵燹之灾,以致国破家亡,这也许是天意,我等如之奈何?”
杨士奇等人也在一旁极力劝解,那廖升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他抽噎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列位大人,我悲痛至极而哭,是哭当今皇上怎么这么倒霉,好好的一个江山竟然断送在自己手里。古人云,烈女不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现今国破君败,我等苟活于世,羞见太祖皇帝,我是决意为国捐躯了!”
听了廖升的一席话,众人一时无话可说,大家沉默着低下了头。只有那周是修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杨士奇等人道:“廖升大人以身许国,实在令人敬佩。下官也十分惭愧,这朝中文武百官不下数百人,怎么就这么无能,以一国之力制一隅,竟然让燕军打到了京师。我们既然不能为君王分忧,也无颜再活在世上。如果大家气节刚烈,我愿与各位相约,同死国难!”
周是修的话更使廖升热血沸腾,他站了起来坚定地握住周是修的手道:“周大人说得好,我愿与您一道以身报国!”
说完,廖升转过身来向大家拱手作别,然后拉着周是修大踏步地走出了杨士奇家的大门。那杨士奇、金幼孜、黄淮、胡俨和胡滢并未作声,只是默默地望着廖升和周是修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听说昨天晚上廖升在家中诀别家人后自缢身亡;周是修穿戴衣冠,遗书系在腰带间,晚上进入应天府学宫,拜罢孔子先师,自尽于学宫后的尊经阁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董伦踱到高逊志和杨溥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连连长叹道,“树倒猢狲散。你看燕军还没有进城,今天这些文武官员们大都没有上朝,各逃各生去了。”
高逊志也长叹了一声说道:“真是人心隔肚皮,别看这些翰林们平日里夸夸其谈,满嘴仁义道德,可是事到临头却一个个做了缩头乌龟。昨日都还好好的来史馆轮值,可今天就仅有我们三人了。”
听了董伦和高逊志的话,杨溥放下了笔,苦笑地望着两位先生。自从去年七月北平间燕回京后,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参加朝会了,朝廷大事只是耳闻而已。本来去年十二月《太祖实录》编纂告成,杨溥即可另行叙用,可皇上不知怎么对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不但不重用杨溥,反而下旨令杨溥再抄一部《太祖实录》,以示惩罚。君命难违,杨溥只好在誊抄房每日抄书,闭门思过了。那些翰林们也因为杨溥是钦命贬斥,不便往来,竟然连平日里的朋友聚会也不相邀。杨溥同样生怕连累朋友,也杜绝社交,每日里只是往来于金陵会馆和文史馆之间,那翰林官员们集中居住的梓楠胡同他是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当大难临头翰林们分头聚会商讨应变的事时,一点儿也不知道。今天文史馆中仅来了董伦、高逊志和他三人,别的翰林都不知去向,看来是该想想生死关头怎么应对了。
杨溥给董伦和高逊志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关切地问道:“朝廷事已至此,不知二位恩师有何打算?”
董伦端起茶杯欲饮,但到嘴边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神情茫然地道:“我今年年已八十,还能有什么打算?如燕王能饶我不死,准我回老家去度过残年,也就是万幸了。”
“恩师不必悲观,情况不会如此之糟。”杨溥诚恳地安慰道,“您平生质直敦厚,曾经多次劝谏当今皇上亲藩,满朝文武谁个不知?那燕王不是说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么,想必对您这些老臣他不会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世事难料。”高逊志叹息道,“我等虽未做什么伤害燕王的事情,但我年近七十,至今也不过是一名太常少卿,想来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我已厌倦了,不如趁此隐姓埋名退归山林的好。”
听了两位座主的打算,杨溥半天没有作声。自从前年科举以来,仕途并不顺畅。先是因为殿试一篇亲藩的策论,引起当今皇上的不满。去年七月,又因为那篇策试的缘故被派往北平离间燕王父子,险些回不了京师。好不容易回了朝吧,皇上又说把自己贬为抄书郎。这真是命途多舛,伴君如伴虎啊!想到这里,杨溥不禁长叹一声,缓缓地说道:“既然二位老先生都是如此打算,我这个门生人微言轻,就更不值一提了,不如早些收拾行装,回乡下去侍奉父母吧。”
“老先生言重了。”杨溥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陷入深深的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自语道,“还是归去的好啊!”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告,董伦和高逊志昨晚离家出走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