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慎言,谨防墙外有耳!”高碧玉连连摇手道,“锦衣卫耳目众多,这诽谤罪可是严重得很呢!听老爷说,永乐三年二月,刑部尚书雒佥以批评朝政涉嫌怨恨诽谤被杀,永乐四年七月,皇上又特别重申禁止诽谤朝廷,永乐五年六月,山阳县民丁珏揭发其乡人诽谤,杀了数十人。随便说皇上的坏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夫人担心,司马青连忙安慰道:“夫人请宽心,这是在我们家里,旁人听不见的。不过,沐哥也须谨慎,不可随便议论皇上!”
“真是太气人了!”杨沐还是愤愤不平:“老爷奉命到凤阳防汛,死命保住了凤阳和皇陵,不奖赏不说,反而一回京便关进了牢房,整整坐了四十天冤枉大牢!”
“我这不出来了么?”杨溥又笑道,“四弟的话难免有偏颇的地方。当今皇上虽然过于威严,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但也有宽宏仁爱的一面。建文诸臣虽然杀的很多,但用的旧臣仍然是多数,比如现在的内阁胡广、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五大臣,哪一个不是建文的旧臣?特别是去年六月才病故的前礼部尚书郑赐,建文时便是工部尚书,而且还在河南督战,多次阻扼燕军,皇上不计前嫌,召为刑部尚书,又改礼部尚书,直到病故,这一些都说明当今皇上十分爱惜人才,并不褊狭,杀的都是反对他的人。只是皇上崇尚威权,疑虑颇重,乾纲独断,不容抵牾,是以动辄兴狱,做臣子的小心谨慎就是!”
“这真是伴君如伴虎。”高夫人不由叹息了一声,忧心忡忡地道,“老爷,仕途凶险,这官不做也罢,还不如当个老百姓自在呢。”
见夫人担心,杨溥安慰道:“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丈夫人生一世,岂可置天下而不顾甘居林下的?天下纷乱,英雄治之;君王蒙瑕,贤臣匡之。范仲淹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虽不才,但也不能老死村野啊!”
高夫人虽然赞成杨溥的说法,但那身居朝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阴影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虽然不无道理,但老爷在朝廷一天,我们全家就担心一天,生怕出点差错,便——”
高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声:“少爷,夫人,不好了!”
话音未了,只见石首老家的徐杨忠一边哭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见杨溥和高碧玉,他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伤心地哭道:“少爷,夫人,老爷过世了!”
一听这晴天霹雳,满屋子的人都惊得呆住了。杨溥抓住徐杨忠焦急地问道:“快说说,老爷是怎么过世的?”
“老爷是十月十八日晚上走的。”徐杨忠边哭边说道,“这几年老爷胸部右肋下一直喊疼,吃了药也没怎么见效。今年中秋节后,老爷病得越来越重,老夫人想尽了办法也无计可施,石首县城的张老医生无力回天,十月十五日老太爷便在弥留之际了!”
听罢父亲的噩耗,杨溥不禁失声痛哭起来,高碧玉和几个孩子以及杨沐一齐大放悲声,一时间屋子里悲声一片,司马青也陪着流泪。
哭了一会,滕妈拉住高夫人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别伤心了夫人。少爷刚从狱中回来,又碰上这种伤心事情,身子骨虚弱可经不住折腾,还要夫人去劝慰劝慰呢!”
司马青正在害喜,她忍着恶心也在一旁劝道:“夫人节哀,小姐、公子都还看着您呢。”
听了滕妈和司马青的话,高夫人逐渐止住了哭声,过来劝慰杨溥道:“老爷,公公走了,久哭也不是个办法,我们还是赶紧告假丁忧吧。”
杨溥也逐渐止住了哭声,对众人道:“夫人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商量怎么回家吧。这朝廷礼仪规定,父母亡故在朝官员都要告假‘丁忧’,回家为父母守孝三年,丁忧期间,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要在父母墓旁筑庐守墓。现在父亲归天,我应当即刻进朝晋谒太子告假丁忧才是。这样吧,夫人,小青在家收拾东西,我和杨沐进朝告假,徐杨忠好生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回石首奔丧吧!”
说完,杨溥带着杨沐进朝谒见太子告假丁忧去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天,到达石首城长江北岸刘郎浦的时候,已是冬月初五。在刘郎浦杨溥打发马车回转,一家人渡江来到石首城北的楚望山下时已是酉时初刻,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了。
上了岸往城里走,进北门不远便是石首县知县衙门。一上岸,杨沐便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说道:“少爷,我的肚子都饿得不行了,还不说小姐、公子们,我们还是到县衙叨扰一顿晚饭后再走吧。”
“爹吃饭了再走吧。”杨暾、杨旦一齐吵了起来。杨昱更是饿得哭了起来,司马青一旁想着法哄着。
“肚子实在也饿了。”高夫人也温言道,“从石首到高陵岗、藕池还有十五里,如果走路还得一个时辰,孩子们恐怕坚持不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走的强。”
“就是嘛!”杨沐接着道,“上次我回石首的时候,严老爷、常老爷还把我接到县衙陪了三天。我算什么?不过是老爷当年的一个书童。今天少爷亲自回来了,严老爷、常老爷还不把我们少爷当宰相爷看?到目前为止,大明朝石首最大的官就数我们少爷。说不定此时此刻他们早已恭候多时了呢!”
“别瞎说。”杨溥说话了,“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东宫洗马无权无势算不了什么,即使是真的一品相爷回乡,那也是私事,怎好叨扰地方官员?再说,我们此次回家奔丧,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到达,地方衙门也无从得知,严老爷、常老爷何来的早已恭候?这样吧,我们从县衙东边的华严庵东侧过去,绕过县衙和学宫,再到南门外买几个烧饼充充饥继续赶路吧。”
杨沐嘟囔着还想再说什么,高夫人抬手止住了他:“就照老爷的话办吧。”
一家人到南门城外买了几个烧饼,边走边吃,司马青背着杨昱,经过高陵山冈,回到藕池南头杨家大院的时候已是戌时了。
一见杨溥一家八九人回来,登时杨家大院上上下下全都亮起了明灯。杨溥一进门,来不及和众人打招呼,便一头扑进设在三进神堂东侧的灵堂里,跪在杨文宪的灵柩前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高夫人、杨瑶、杨暾、杨昱、杨沐、司马青、徐杨忠等一齐跪在后面大放悲声!
见儿子、媳妇、孙儿们都回来了,已经六十一岁的詹老太太也从房里出来,坐在老爷的灵柩旁伤心地哭泣着;杨溥的二弟杨浩和妻子、三弟杨澄和妻子等也跪在一旁悲哭;杨溥的堂兄杨隆和堂嫂也来到灵前跪在一旁哭泣;杨家的男女用人都齐聚灵堂跪在一旁落泪。一时间,杨家大院上上下下一片哀声。
众人劝了好一会,才把杨溥、高夫人劝住。杨溥、高夫人带着孩子们拜见詹老太太,高夫人又特意把司马青引荐给了詹老太太,老太太对司马青夸奖了一番。杨溥又拜见了大姑父和大姑母、二姑父和二姑母等人又和杨家原来的义兄弟袁杨福等夫妇们一一见过了礼。只是杨政老太爷时的管家刘杨安和成嫂夫妇等数人均已过世,再也见不着了。
杨溥离家已经十年了。这十年家里的变化可真大。伯父杨文清和伯母常桃之早已辞世,现在父亲又归了天,母亲已是两鬓斑白六十开外的老妪,堂兄嫂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儿时常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徐杨忠、管杨孝等也是人到中年拖儿带女,当年比自己略小一些的小伙伴们也已成家立业。现在杨家的内外事情均由徐杨忠管理着,而杨家当家的现在还是詹老太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詹老太太抚摸着跪在面前的杨溥,心疼地道,“十年未见,澹庵脸上已有风霜了!”
“儿子不孝!”杨溥跪在母亲面前泣道,“十年未曾侍奉双亲,不想当年在京师一别,竟与父亲成了永诀!”
“这也不能怪你。”詹老太太安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既食朝廷俸禄,就要尽忠国家。只要你能为国家尽力,为百姓办好事,不能回家尽孝,我和你爹不怪你呢。”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杨溥流泪道,“只是您年高在堂,孩儿远在他乡,实在愧疚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