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镇……祁镇,这名字好!”杨溥笑着对宣德皇帝说道,“祁者,盛大也;镇,安定也。祁镇,意谓四海富庶,天下大安!”
“好,就这么定了!”宣德皇帝十分赞赏地笑对杨溥道,“爱卿学识渊博而又老成持重,每次关键时刻都能为朕排忧解难,真是难为爱卿了!祁镇二字平仄和谐,含义隽永,四海富庶,天下大安。”
说到天下大安,宣德皇帝忽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一双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颇为忧虑地说道:“现在南北两边是安静了,但江、河水患频仍,民不安业,天下怎能大安?尤其是那黄河,沿河堤防圮毁,不除此心腹大患,涨水即漫,东西数十州县不得安生,真是叫人心焦!杨爱卿,内阁大臣中你是负责礼、工二部事务的,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自请修筑黄河大堤的事,内阁拟的旨意下发了么?”
杨溥连忙拱手说道:“启奏陛下,敕旨已于昨日发出了,五日后即可到达。傅启让这人忠诚勤勉,办事认真,接旨后定会急速召集民夫修堤,您就放心吧。”
“修筑黄河大堤是件大事,不可大意。”听说敕旨已经发出,傅启让又办事认真,宣德皇帝不觉舒展了眉头。不过,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对杨溥说道,“待这阵子忙过,明年开春了,爱卿你代朕去河南视察视察,督督工程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到视察,杨溥不由向宣德皇帝问道:“前几天礼部尚书胡大人提出,建议恢复古代天子巡狩之礼,每年春季巡视一次,陛下尚未明示呢!”
宣德皇帝沉吟片刻,问道:“朕正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此事妥否?”
“胡滢所提天子按时巡狩之事有一定的必要,但按时巡狩不合时宜。”杨溥直率地回答道,“天子巡狩天下,考制度,观民风,知疾苦,明吏治,确有必要,这是自古帝王了解民情,考察得失的重要途径,陛下不妨行而效之。但治贵实效,无须表面文章。陛下若能选贤任良,知人善任,激浊扬清,广纳忠言,不患耳目不聪,再辅以适时巡狩,则国政利弊了然于胸,得者扬之,失者罢之,政通人和,民气渐舒,何愁天下不治?至于那按时巡狩,虽能体现君王亲民之德,但那不过徒具形式而已。陛下您想,您巡狩早有定期,所巡省府州县已预作安排,如期您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地方官吏精心布置的场景,都是假的,您能了解到百姓真情黎民实况么?再说,人君一出,千乘万骑,旌旗蔽日,四方摇乱,一路迎送,官吏奔走,沿途警跸,百姓**,那不是亲民安民,而是扰民害民了。是以臣主张陛下常到民间访访,但不主张按时巡狩,治贵实效的好!”
宣德皇帝听罢杨溥的见解连声称赞,特别是对杨溥提出的“治贵实效”的主张十分欣赏。他点头说道:“办事都要实在,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那就是‘治贵实效’!胡滢那老夫子心意是好的,目的是要朕深入民间了解疾苦检验得失,以图大治,但他一味古板,不合时宜。今后那些图虚名,做样子,走过场,无实效的事情都不要再搞了。”
“陛下圣明。”杨溥恭敬地颂了一声。见今日宣德皇帝兴致很高,他缓缓地说道,“陛下,刚才午朝散罢,臣回到内阁,见通政司转来浙江宁波知府郑珞弹劾督事中官裴可烈的奏章,臣已经带来了。”
“郑珞弹劾裴可烈?”一听是弹劾中官裴可烈,宣德皇帝立刻引起了注意,说道,“把那奏章拿来朕看看。”
杨溥把郑珞奏章呈了上去,宣德皇帝仔细看了一遍,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杨爱卿,这事有些巧了。前些日子朕接到督办清军的中官裴可烈奏章,弹劾浙江按察使林硕沮格诏令,朕命锦衣卫逮捕林硕尚未回京,今日又忽然接到宁波知府郑珞弹劾裴可烈的奏章,裴可烈弹劾林硕,郑珞又参奏裴可烈,杨爱卿你说说看,这二者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或是林硕和郑珞串通一气,排斥裴可烈?”
“这事肯定有联系,不过林、郑二人串通排斥您身边人裴可烈的可能性不大。”杨溥回答道,“陛下您想,这林硕作为御使被派到浙江是去年春上的事,他为治严肃,政绩斐然,您今年夏才就地擢拔他为浙江按察使,他去了才一年多时间,不可能和宁波知府郑珞结党营私,共同排斥裴可烈。您想,他们共同排斥裴可烈一个中官做什么?是怕裴可烈占了他们的位置么?”
“这话也是。”宣德皇帝点头道,“这也就是说,无论是林硕还是郑珞,都不可能产生排斥、打击裴可烈的动机。那么,林硕怎么一被裴可烈上告,而郑珞就接着弹劾裴可烈呢?”
“这肯定是两码事。”杨溥回答道,“林硕刚刚被您从正七品的御史擢拔为正三品的按察使,怎么会阻止您中盐的诏令?那中盐可是从洪武四年就开始推行了的国家盐法,林硕再糊涂也不会去阻止中盐之法,那裴可烈上告林硕肯定是另有原因。宁波知府郑珞弹劾裴可烈,告裴趁清军之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他胆敢指斥您派出的身边人么?这两件事碰在一起,臣想是纯属偶然。不过,郑珞弹劾裴可烈,倒从另一面证明裴可烈在浙江的所作所为确有不法。那么,裴可烈上告林硕,就值得怀疑是否属实了。”
听了杨溥的分析,宣德皇帝连连点头。特别是杨溥两次提出“身边人”,更是使他警醒。他想了想,说道:“爱卿分析得很有道理,林硕这事是要慎重,待他来了再说吧。”
杨溥正要回话,只见午门官黄琅进来奏道:“陛下,锦衣卫指挥同知王瑜从浙江回来了前来复命,现在午门候旨。”
听说王瑜从浙江回来了,宣德皇帝不禁对杨溥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林硕来了。”说罢,宣德皇帝转头吩咐黄琅道:“宣王瑜进来吧!”
“圣上有旨,宣王瑜见驾!”那黄琅领旨立起身来,走到午门口高声宣了一声,带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王瑜走进了左顺门。
待王瑜行了晋见大礼,宣德皇帝问道:“王瑜,那林硕锁来了么?”
王瑜奏道:“启奏陛下,臣已将浙江按察使林硕押解至京,现已下在锦衣卫监狱候旨。”
听说林硕已下狱候旨,宣德皇帝并不急于召见,他盯着王瑜问道:“你锁拿林硕的时候,浙江上下官员有何反应?”
“反应十分强烈!”王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浙江巡按吴纳、浙江左布政钱朴、副按察使陈镒,以及杭州知府陈复等人都十分愤慨,认为中官裴可烈挟仇诬告林硕,他们还准备联名上奏为林硕辩诬呢!”
听王瑜这么一说,宣德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朝杨溥看了看,他含笑不语,宣德皇帝又问道:“杭州的老百姓怎么说?”
“杭州老百姓议论可大了!”王瑜又回答道,“百姓们都说,林大人是个清官,不畏横梁,裁抑豪强,伸张正义,公正无私,百姓们感戴着呢!”
宣德皇帝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果真是这样么?”
“果真如此,臣不敢谎报。”王瑜叩首说道,“臣押着林硕走到杭州郊外十里长亭时,数百人聚在长亭那里为林硕饯行。他们推举出两个人,一个是中盐商户典楠,另一个是清军民户杭正为林硕敬酒。典楠说要不是林大人严肃风纪,他们杭州的几百个中盐商户不知要多出多少冤枉钱;清军民户杭正说,若非林大人秉公执法,他们数百户非军户却要被诬为军户而家破人亡了。他们这些百姓称林硕是朝廷的忠臣,百姓的再生父母,而大骂裴——”
说到这里,王瑜突然把话打住了,显然他意识到说漏了嘴,不便往下说了。
“裴什么?”宣德皇帝追问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如实道来,朕不怪你。”
“那臣就直言了。”王瑜继续说道,“百姓们大骂中官裴可烈是祸国殃民的阉贼,说他恃宠骄恣,凌虐官民,勾结污吏,横征暴敛,还说要集体赴阙上告裴可烈不法呢!”
听了王瑜的述说,宣德皇帝好久没有作声。他知道,这王瑜是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常山护卫指挥孟贤与宦官黄俨阴谋弑帝,废太子而立赵王时,毅然连夜上书而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的,品行端正,是锦衣卫中少有的正直之人,他一定不会说假,看来林硕多半是被裴可烈诬告的了。
“那倒没有。”王瑜如实回答道,“臣在杭州只停留了一天一夜,王命在身,行事匆匆,臣未听到裴可烈不法的具体事例。”
“那好,你下去歇息吧。”
王瑜谢恩离去,宣德皇帝对杨溥说道:“既然林硕已经押回京师,朕与爱卿明日午朝后在这里先问问吧。”
杨溥应了一声:“谨遵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