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柳嫂带着杨溥一行来到了南门预备仓门前。仓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守门军士老程头带着一个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幼军坐在仓门前守着。
一见老程头,柳嫂便伤心伤意地哭了起来。柳望良便把潘佐如何把孩子让人抱走,他们如何到县衙要儿子,褚良又如何安排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柳望良指着杨溥说道:“今日多亏这位杨大爷帮忙说话,不然到这时候还不知如何结果呢。舅舅,这位杨大爷是专门前来拜访您老的,杨大爷有事,您老就帮着点儿吧。”
听罢柳望良的话,老程头叹息了一番,又向杨溥道了声谢,然后对柳望良他们说道:“你舅妈正在家里,望良你带着妹妹、妹夫去我家先歇着,赶明儿去县衙探听消息。我把这位杨大爷的事儿办了就回来。”
说罢,柳望良、柳嫂和潘佐向杨溥告辞到舅舅家去了。这里等他们一走,老程头便向杨溥问道:“杨大爷,您有什么事情就请说吧,俺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呢。”
杨溥尚未答话,只见杨晟走上前去行礼,说道:“程军爷,您还认识我么?”
老程头睁大眼睛对杨晟仔细看了看,说道:“你不是今日上午来看粮仓的那个小爷么,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正是我呢。”杨晟指着杨溥说道,“程军爷,这是我伯父,他有事要请教您老人家呢。”
“请教不敢,”老程头连连拱手说道,“杨大爷有事请讲。”
杨溥连忙拱手说道:“那就先谢谢程大哥了。在下在外面做粮食生意,这次到临清是想找裕丰粮号进些大米。请问,程大哥把守的这粮仓到底是不是临清西门裕丰粮号的仓库呢?”
“呸,别听他们胡说!”说起那裕丰粮号,老程头就来了火。他指着这一片粮库说道,“他裕丰粮号有多大的本钱,能有这么大的一片粮库?这里是临清县预备仓,是官仓呢!”
老程头证实了这粮库就是临清县预备仓,杨溥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疑团,他又问道:“既然这是预备仓,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为何却把这里作为他们的粮库,指给我们看呢?”
“这里面的情况杨大爷您就不知道了。”老程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眼下不比前几年了,当官的都是变着法儿捞钱。您道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是什么人?他是我们这临清预备仓大使屠宝的侄子,屠宝又是临清知县叶荣的同窗,叶荣又是临清军储仓监粮中官左参的一伙。叶荣到任临清后不久,便把屠宝弄来当了这预备仓大使,屠宝很快又把他侄子屠利找来开了个裕丰粮号,屠利又网罗了一批狐朋狗友到临清县四乡开了多家米行,做起了粮食生意。这几年他们生意越做越大,去年连周边二十多个州县的粮号都被他屠利垄断了。这伙人良心太黑,变着法子坑害百姓,一门心思赚大钱。丰收年景,他们压低粮价收进粮食,囤货居奇;灾荒之年和每年青黄不接时垄断市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您看今年米价被他们抬到了七十贯一石,吓不吓人?这不是给灾民们雪上加霜么?”
“这事在下就不明白了。”杨溥继续问道,“屠利他们垄断了这么大个市场,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粮源供给呢?”
“杨大爷,这里面的门道您更是不清楚了。”老程头指着预备仓继续说道,“他们要什么粮源?这预备仓,还有军储仓就是他们的粮源,所以您老要看货,他们就把你们领到这儿来了。以前多次也是这么搞的,其实他们做的是无本的买卖!”
一听老程头这话,杨溥疑惑地问道:“程大哥,怎么叫作无本的买卖?”
“您是不知道他们的搞法。”老程头接着说道,“这国家粮库不是规定每三年轮换一次库么?把到期的粮食卖出去,再用这钱买进粮食把库如数补上,三年一轮换,可以保证粮库粮食不会霉烂变质。这本来是件好事,谁想被叶荣、屠宝他们钻了空子。他们利用换库的机会,粮价高时就由裕丰粮号把米运出去卖,粮价低时再把粮食买进来还库。这一卖一买中的差价就全被叶荣、屠宝他们鲸吞了,他们就靠这个发了财!卖出去的都是国家粮库的粮食,他们哪里拿出过一文钱收粮食,您说这不叫做的无本生意么?”
“这卖出买进的差价应该是国家的收入。”杨溥说道,“擅自把国家的收入据为己有,这不是贪污么?他们怎么这么胆大?”
“这还不叫胆大。”老程头愤恨地说道,“还有比这更胆大的事儿,您是不知道,说出来您也会吓一跳。这几年他们不仅鲸吞了差价,还把这国家粮库的粮食全卖光了,现在这仓库里是一座空仓呢!”
“什么,是一座空仓?”听老程头这么一说,杨溥着实吃了一惊。国家拿钱买粮储米以备灾荒的预备仓,怎么被这些硕鼠给弄空了,这预备仓不是徒有其名么?杨溥紧接着问道:“好好的预备仓两万石粮食,怎么成了一座空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本来也还不是想弄空仓库。”老程头说道,“开始的时候是想借换库之机赚差价,但人算不如天算,倒霉的事儿被他们撞上了。这叶荣是洪熙元年春来的临清,当年青黄不接时屠宝就换库卖掉了三分之一,不过秋收后就如数还了库。宣德元年春他们又卖掉了三分之一,当年大水,粮源紧张粮价高未能还库,指望来年收成好还库的。宣德二年春他们又卖掉了三分之一,准备秋后一并还库,不料那年起又是干旱又是蝗虫,哪里来的粮食还库?宣德三年粮食更紧张,粮价更高,为了抓住高价钱,他们一狠心把预备仓余下的所有粮食都运出去卖光了,至今未能还库,这预备仓不是一座空仓了么?”
“他们这么做,就不怕上边官府派人核查么?”杨溥说道,“这可是典型的盗卖国家粮库粮食,已经不是什么换库了,这是犯罪,按《大明律》最轻也得流放三千里充军,甚至判斩呢!”
“上边每年都来人核查过。”老程头气愤地说道,“可是每次都让叶荣、屠宝蒙过去了,你们今儿上午来看货,这位小爷也来了,不也是照样被蒙哄过去了么?”
杨溥不解地问道:“蒙哄一次两次也是可能,怎么就次次都骗过去了呢?”
“这两方面都有原因。”老程头说道,“一方面是叶荣、屠宝他们精心设局。他们把这靠门的一两栋仓库里堆满粗壳袋,再在靠外面的地方放上几袋真大米,那是专门做给来核查库粮的官员和来看货的主顾看的,后面的仓库就是大门紧锁不让看了,即使有人坚持要看,就推说管库房的军丁不在呀,钥匙无法拿到呀什么的搪塞过去;另一方面上边来核查的官员大都是走马观花,吃吃喝喝,被叶荣、屠宝他们不是灌得酩酊大醉,就是弄到花街柳巷里乐不思蜀,再把礼金一送,特产一赠,那些核查的官员们礼金一收,特产一拿,嘴巴一抹,屁股一拍便走了,谁还弄得清是实仓还是空仓?”
“原来如此!”杨溥叹道,“难怪这空仓事件一直没有暴露,朝廷还以为天下粮仓都是满满实实的呢!程大哥,照您这么说来,您这预备仓里都是空仓了?”
老程头没有答话,他起来把杨溥一拉,说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杨大爷,俺让您看看虚实。”
说罢,老程头吩咐那幼军把守库门,拉着杨溥、杨晟随后跟着一起走向仓库。老程头从腰上解下钥匙,依次打开了那十栋仓库的仓门,杨溥走进一看,果然如老程头所说一样,第一栋、第二栋装满了一袋一袋的东西,粗看似乎是粮食,但打开一看只有靠门的几袋是大米,其余的全是粗壳!从第三栋起往后那几栋全是空仓。杨溥想道,难怪这粮仓内外连一只麻雀、老鼠都没看到,原来里面一粒粮食都没有,麻雀、老鼠都饿跑了!
看罢预备仓,杨溥不由一阵愤怒,可恨这些硕鼠,把一座好好的粮库全掏空了,表面看这粮库完好无损,其实里面已经一无所有!他按捺着怒火,向老程头问道:“预备仓里的粮食被叶荣、屠宝盗卖一空,难道县里的其他官员就没有敢于抵制的么?”
“有,怎么没有?”老程头回答道,“县里管钱粮的县丞褚良大人就十分反感,他背地里叫我注意点。他曾经多次阻拦,但没有用,知县叶大人压着呢!不瞒您说,就连我这个守门的老军丁也是看不惯,我还私下里把叶荣、屠宝他们四次盗卖粮库的时间、人员、车次、粮食都给他们记下了。我怕他们向我这老头儿泼脏水,一旦查起来,我这儿有账呢!”
“程大哥,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杨溥想了想又问道,“这预备仓充其量库容也就是个两万石,但屠宝、屠利的裕丰粮号规模那么大,分号那么多,这两万石大米显然不够,他们那么多的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还用想么?”老程头又气愤起来,他指着城外说道,“这临清城除了一个预备仓外,还有一个比这大一百多倍的军储仓呢。军储仓虽说大都是临时转运性质的粮食,随到随运,但朝廷不是规定临清军储仓每年要储备十万石大米进储备库么?这几年下来,临清军储仓的储备库至少也有四五十万石大米了。有了这粮源,叶荣、屠宝串通监粮中官左参,狼狈为奸,依样画葫芦,照预备仓的办法盗卖国库粮食,说不定这会儿把储备库的大米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听说临清军储仓的仓大使宁大化大人为这事还和那左参吵过好几次呢。杨大爷,您可别上他们的当,这生意做不得!”
话儿说到这里,情况已经清楚了。杨溥叫老程头把他记下的预备仓盗卖账拿出来看了看,叮嘱他好好保存,将来可以为自己做证;又交代老程头说,如果他外甥们寻找孩儿碰到难处,可以到西门望涛楼去找他。之后,杨溥带着杨晟回到了望涛楼。
一到望涛楼,杨沐也回来了。司马青告诉他们,刚才屠利来过了,约杨沐明日上午去看另外三万石大米的货,早饭后屠利来接。杨溥把杨沐等人叫到一块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上午仍然由杨沐带杨晟去看货,由司马青远远跟着去看粮仓的外围,弄清楚是什么地方再说。商议已罢,众人吃过晚饭,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早饭过后屠利带着娄行果然来了。杨沐带着杨晟随着屠利和娄行出了西门,顺着运河往南走了约二里,来到了人来人往的临清递运所码头。穿过码头往东一拐,便是很大一片的仓廒,仓廒临河的大门门楼上挂着牌匾,大书“临清军储仓”五个大字。走过军储仓再往东,只见靠着这大片的仓廒不远处,还建有一处仓库,规模也是很大,库容万石的粮仓数也数不清,大约有六十栋。
到了这处仓库门前,杨沐抬眼一看,只见门前也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临清军储仓储备库”几个大字。那屠宝早已办好手续在储备库门前等候。
屠利对屠宝和杨沐互相作了介绍,不过没有说出屠宝仓大使的身份,只说是裕丰粮号的东家,两人见了礼,杨沐问道:“屠老爷、屠老板,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难道这储备库是你们的粮库么?”
“哪里呢。”屠宝笑道,“这不正是换库的时节么,这储备库的粮食早卖给我们粮号了,为了省几个搬运费,我们还没有起运呢。这不,沐爷您来了,正好直接从这儿出货。沐爷,这下您该放心粮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