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胡滢的丧礼方案,张皇太后略作思忖,便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是大行皇帝新近晋升的礼部尚书,虽不管礼部具体事务,但对朝廷礼制必有真知灼见,请您说说,胡爱卿所言可行么?”
这张皇太后虽然贵为后宫第一人,但自年轻时便以诚孝贤淑闻名。后来做了仁宗皇帝的皇后,更是慈爱宽厚,善待他人,深得宫中内侍、宫女和外朝文武大臣的敬重。现在宣德皇帝已经宾天,她孤孙寡祖,无以聊赖,正要依靠累朝的股肱大臣,更何况她此时刚满五十五岁,比杨溥小八岁,比杨荣小九岁,比杨士奇小十五岁,比张辅小六岁,比胡滢小四岁,所以她一口一个爱卿、一口一个您、十分谦恭。杨溥见问,连忙躬身回道:“太后,胡大人所言正是当年营葬仁宗皇帝时的礼制,而且此礼是大行皇帝钦定。臣想照仁宗皇帝的仪轨安葬大行皇帝,切中大行皇帝生前所愿,甚妥甚妥。”
听罢杨溥意见,张皇太后又向杨士奇、杨荣、张辅问道:“你们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士奇等三人齐声回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胡大人所进礼制可行。”
“既是卿等五人意见一致,那大行皇帝的丧礼仪轨就这么定了。”张皇太后立即拍板定案,“不过,京官四品以上命妇哭临,哀家觉得涉及之面大了一些,改为三品以上命妇哭临吧。”
“是,太后。”胡滢应声道,“臣这就去安排。”
“且慢。”张皇太后抬手止住了胡滢,环顾了一下五位大臣,缓缓地说道,“众位爱卿,值国主新亡,嗣君未立,奸人觊觎,危机四伏,稍有懈怠,即生祸乱之际,哀家与卿等不可大意,军国大计,尤此为重。我想丧礼期间,五位柱臣当有所分守以应不测为宜。”
一听张皇太后此言,杨士奇等不由不佩服她虑事周详。五人一齐说道:“臣等请太后指派。”
“好,好。”张皇太后连连点头。她稍作思忖,说道,“那就请西杨阁老主持内阁,处置天下急办之务;请东杨阁老坐镇兵部,同王骥密切关注北边军事,严防蒙古三部乘丧犯边;请南杨阁老主持大行皇帝丧仪,胡爱卿具体操办;请张国公镇守五军都督府,同朱勇一道掌控天下卫所军队,提督京营三大营和京卫指挥使司,尤其要责令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确保京城和皇城安全。众位爱卿,你们看如此安排妥当么?”
杨士奇等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张皇太后果然名不虚传,通晓政体,虑事缜密,有这位精明的皇太后,国家大事好办多了。五人一齐拱手称道:“太后思虑极当,臣等谨遵懿旨!”
张皇太后见众人领了旨,便道:“事情紧急,也顾不得众卿劳累,大家速去各司其事吧!”
“是,太后!”杨士奇等五人答应一声。正要离开,忽然胡滢拱手说道:“太后,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大行皇帝营葬,照例应有妃嫔殉葬,大行皇帝殉葬妃嫔请太后早下懿旨,臣等好作准备。”
一听要定殉葬妃嫔名单,张皇太后忖了一下,叹道:“殉葬之制自古有之,我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先皇都有众多妃嫔殉葬,此制虽然残酷,但我也无可奈何!大行皇帝殉葬妃嫔,还是按祖制办。叫尚仪局彤史将《进御录》取来查查,凡是皇帝临幸过而没有子息而且年轻的都殉葬,这事叫金英去办吧!”
听说殉葬,众人心中不禁一紧。这制度太惨了,把那些年轻妃嫔活活地逼死而美其名曰“委身而蹈义,随龙御而上宾”,太祖皇帝陵寝祔葬四十六墓、太宗皇帝祔葬十六墓、仁宗皇帝祔葬十二墓,有几人不是殉葬?这不是吃人么?但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暗暗叹息了!
张皇太后说完,胡滢应了一声,同杨士奇一起走了。那杨士奇走了几步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但迟疑了一下,脚步缓了一缓,还是扭头向外走了。杨溥知道,那杨士奇一定是因为张皇太后刚才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大事——拥立嗣君的事没有明示,想回头问一下,既然如此关键、如此敏感的大事,精明果断的张皇太后不说,大行皇帝刚刚上宾,谁敢贸然问及呢?那杨士奇也就不得不暂时不问了。想到这一层,杨溥也只得默然不语,去和胡滢商议丧礼部署。不过,他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对宫中的事情时时留意起来。
把皇太子接回宫,服侍那小孩子睡下,已是鸡叫时分了。
“马顺,拿酒菜来!”回到皇太子宫东庑内侍们的宿舍,王振大喜不已,“这时候我们哥儿们好好庆贺庆贺!”
听说要喝酒庆贺,旁边的内侍王山担心地提醒道:“振爷,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大行皇帝刚刚晏驾,满宫悲哀,明令禁止宴饮,咱家饮酒作乐妥当么?”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蠢?”一旁的内侍郭敬立即耻笑道,“大行皇帝晏驾别人悲苦啼号,我们振爷可是欣喜若狂。这大行皇帝一走,我们皇太子就要做皇帝了,振爷不是有出头之日了么?你怎么蠢得连这层也想不到?”
“对,振爷出头有望,我们也可扬眉吐气了!”旁边的内侍陈官、刘恒、毛丛等人一齐拍手笑了起来,大家兴奋地说道,“去多弄些酒菜来,大家好好陪振爷喝他几杯!”
“不可高声大气!”王振抑制不住兴奋,喜滋滋地说道,“本公公从入宫的那天起就盼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韬光养晦二十年为的什么?还不是为的有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不值得好好庆贺庆贺么?不过,大家还须谨慎行事,不可过分张扬,我估摸着这家还得张皇太后来当,一时半会儿我们小皇帝还难得亲政,皇太后那可是个难侍候的主儿!去,弄些酒菜,就我们几个喝个痛快!”
说罢,马顺等人操弄酒菜去了。王振忽然又想到了几个内侍,他向身旁的刘恒问道:“咦,怎么曹吉祥、唐童和汪直三人没来?”
刘恒想了想,回道:“曹吉祥去宫中打听,唐童在乾清宫轮值,他们二人恐怕一时还来不了,至于那汪直年幼尚小,说不定早已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觉呢!”
刘恒话音刚落,只听门声一响,曹吉祥、唐童、汪直三人提着灯笼急匆匆来了。一进门,曹吉祥急忙忙地说道:“振爷,张皇太后要召立襄王了!”
“什么,要召立襄王?”一听这话,王振大吃一惊,急忙问道,“这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是唐童偷听来的。”曹吉祥说道,“唐童,你把情况向振爷说说。”
“是张皇太后和卫王在乾清宫偏宫议论时我偷听到的。”唐童把当时情况向王振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卫王提到襄王时,张皇太后亲口所言‘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那是千真万确,我亲耳所闻,张皇太后那意思不是要到长沙召立襄王做皇帝么?”
一听唐童说得有眉有眼,王振陡然心里一凉,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默默地想了想,又问道:“张皇太后没和三杨几位商量立谁为帝么?”
“那倒没有。”唐童回道,“张皇太后只是和三杨等人议定了大行皇帝的丧礼,一切按仁宗皇帝的丧礼规制施行呢。”
“还说了殉葬的事儿。”旁边的汪直小孩子补充道,“说凡是大行皇帝临幸过没有子息而且年轻的,都要随龙驭上宾呢!”
听说殉葬的规矩也定了,王振立刻想到了那个刚刚进宫还只有一二十天的郭嫔,他心里又是一阵紧张,看来郭嫔在劫难逃了!不过,这时候头等重要的不是郭嫔的死活,而是谁来当皇帝,他可不能眼看着即将来临的富贵失去,他得赶紧想办法应对这可能突发的事变!
这时,马顺等人已将酒菜弄来了,众人围着王振吆五喝六、觥筹交错豪饮起来。不过,听了唐童带来的消息,王振心里不安,喝了二三杯便不喝了,带着唐童和汪直三人急匆匆地去找孙皇后——这时候只有孙皇后才有机会接近张皇太后,也只有她比他还关心皇太子的命运呢!
王振来到乾清宫一打听,才知道孙皇后哭得死去活来,被坤宁宫太监兴安和小内侍尚铭、宫女玮儿扶回坤宁宫了。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后北面不远,绕过交泰殿便是。王振独自来到宫门,恰巧兴安和尚铭退了出来,王振装模作样问了问孙皇后的情况便径直走进了坤宁宫,王振是孙皇后的心腹内侍,坤宁宫人人皆知,兴安、尚铭也不拦阻,让他进去了。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一见孙皇后横躺在榻上,王振便开门见山说道,“听张皇太后口风,要召立襄王呢!”
“什么,要召立襄王?”孙皇后一听犹于晴天霹雳,惊得坐了起来,“听谁说的?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