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逸待劳”的“劳”字尚未说完,只见杨溥突然脸色煞白,眉头紧皱,两眼一闭,双手一垂,身子一歪,竟然从座椅上倒了下来!
一见杨溥倒了,满殿的人都惊呆了!说时迟,那时快,站在杨溥身后的马愉和曹鼐急忙抢上前抱住了杨溥。张辅、胡滢、陈循、苗衷、王直等人一齐拥上来摸的摸额头,探的探气息,殿上顿时慌成一片。正统皇帝急坏了,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急忙高声喊道:“太医何在?太医何在?快救人,快救人!”
人群中太医院院使窦作和和院判厉太医、房太医急忙应了一声挤上前来。窦太医伸手用力地掐着杨溥的人中,厉太医掏出一粒救心丹,房太医端来半杯水,捏开杨溥嘴唇将丹药灌了下去,只听咕隆咕隆几声,过了好一会,杨溥慢慢地醒过来了。
正统皇帝再也坐不稳了,他从金銮椅上站起来慌忙走下丹陛,俯身对杨溥问道:“阁老好些了么?”
“好……好……好些了。”杨溥虚弱得很,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臣感觉心……慌……气短,全身……无力。”
正统皇帝一听,连忙对窦太医吩咐道:“快给阁老诊视诊视!”
“是,陛下。”窦作和应了一声,俯身给杨溥号起脉来。
“怎么样?”正统皇帝焦急地问道,“阁老病情如何?”
窦作和号了脉,摸了摸杨溥下腹,沉吟了半晌,抬头对正统皇帝说道:“阁老三焦失调,谷水上逆,血脉阻滞,气化不行,脉象深沉细弱,小腹胀满,劳累加疾患,病势凶猛呢。陛下,速送阁老回府吧。”
正统皇帝一听更加惊慌,连忙回身对兴安吩咐道:“快将朕的小马辇叫来,送南杨阁老回府吧!”
兴安应了一声走了。正统皇帝转身对窦作和说道:“你们几个太医随去杨府替阁老诊治,今晚起轮流值守,有事随时奏报。”
窦作和等几名太医立即应道:“是,陛下!”
这时候,兴安已将皇上乘坐的四马驾辕的小马辇叫来,马愉、曹鼐等人抱的抱搂的搂,将杨溥拥出奉天门安放在马车上,同张辅几个大臣和窦太医等人随着小马辇往东安门外杨府去了。
这边殿上的早朝会议中止了,文武百官们目送着杨溥远去,个个内心充满了巨大不安。只有那王振乜斜着眼睛,看着杨溥离去,心底暗暗地诅咒着:你南杨油尽灯枯的一天终于来了!
杨溥朝堂病倒的第三天,奉天门早朝匆匆忙忙地议了一二件事便结束了,正统皇帝和文武大臣们都心里不安,牵挂着南杨阁老。早朝一散,正统皇帝匆匆吃了点早膳,便带着张辅、胡滢、马愉、曹鼐、陈循、王直等人和太监兴安乘着小马辇直奔东安门外南杨府邸,去探视杨溥。
见皇上来了,彭夫人、杨沐率领全家老少跪地接驾。行礼之后,正统皇帝由彭夫人导引来到了杨溥病榻前。杨溥见皇上驾到,试着要坐起来,可是他哪里还动得了?除了头部和双手外,整个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杨溥不禁伤感起来,浮肿的眼角涌出了两行热泪:“陛……下,臣……臣……”
“阁老,您好些了么?”见杨溥哽咽,老泪纵横,正统皇帝俯身轻声问道,“您哪儿不舒服,要对太医说,好对症下药;您需要什么尽管说,朕派人给您弄来。”
“谢……陛……下。”虽然病情沉重,此时杨溥头脑尚然清醒,他摇了摇头,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什……么……药……恐……怕……都没用了,臣……”话未说完,杨溥便喘了起来。
杨溥喘了好一会才慢慢平稳下来。正统皇帝连忙安慰道:“阁老放心,您不会有事的,朕命太医精心调治便了。您别说话,好好静养吧。”
杨溥点了点头,两眼含泪望着正统皇帝,不说话了。
“阁老病情怎么样?”正统皇帝转过身来向彭夫人问道,“吃了太医的药,有些好转么?”
“回陛下的话,老爷昨儿晚间折腾了多半夜。”彭夫人两眼热泪汪汪,忍悲低声说道,“从朝中回来便吃了太医们的药,午时和申时倒还解了些小便,老爷似乎轻松了个把时辰,后来便喊腰酸腹胀,想解小手,解又解不出来,直到半夜时分才解了一些,但尿液不多。后半夜又想解解不出来,一直闹到天亮时分才勉强解了一些,方才睡下,直等到陛下驾到时,老爷才刚刚醒过来。陛下,臣妾看老爷这病病势沉重,恐怕不大好呢。”
“夫人放心,慢慢来。”正统皇帝对彭夫人安慰了几句,转对窦太医、厉太医、房太医问道,“昨晚你们谁在这里值守?”
房太医连忙躬身回道:“臣在这里值守。”
正统皇帝问道:“那你说说南杨阁老病情如何?”
房太医把昨日来后的诊治、服药、便尿以及晚间杨溥六七次想尿但尿得不多的情况细细禀报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南杨阁老这病主要是肾阳虚弱,命门火衰引起,乃长年积劳致病,主要是小便困难。昨日和晚间服药之后虽小便排了一些,但**潴留仍多,入多出少,用不了多长时间,恐怕腹账更甚,排尿愈加困难。臣担心一旦排尿不出,尿毒逆行,侵犯心肝,那就……那就难说了!”
一旁的窦作和心里明白:他使的手脚已经发生了作用,杨溥这癃闭之病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现在正是一个推卸责任的时候。他忖了忖,接话道:“陛下,南杨阁老患的是癃闭之症,这病三焦失调,湿热下坠,水气逆行,尿毒攻心,异常的凶险。《内经》上说,这病的愈后……”
说到这里,窦作和看了看杨溥,不说了。谁都明白他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是“极难”,谁也不想听到那最为忌讳的两个字。
厉太医一旁也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病实在太……”
“你们要千方百计救治阁老!”正统皇帝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要什么,朕给什么,无论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阁老的病治好。从今天起,南杨阁老的病情是否好转,你们要一天两次向朕报告。不然,朕拿你们是问!”
说到这里,正统皇帝转身对一旁的兴安说道:“你把带来的东西拿来吧。”
兴安应了一身,转身叫随行的内侍抬过来一个大盒和一个小盒。正统皇帝指着那大盒对彭夫人说道:“夫人,这里是一千两纹银,先给阁老做汤药费,这小盒里是一枝千年高丽参,是高丽国王进贡给朕的,给阁老服了吧。”
彭夫人连忙俯伏行礼道:“谢主隆恩!”
正统皇帝命内侍扶起彭夫人。他沉默片刻,然后俯身握着杨溥的手,满怀期望地说道:“阁老,您安心调养,慢慢就会好起来。过两天朕再来看您。”
说罢,正统皇帝站起来要走,忽见杨溥拼足力气叫了一声:“陛下!”
听杨溥说话了,正统皇帝连忙回身问道:“阁老,您有话对朕说么?”
“陛下,臣恐怕不能辅佐您了。”看起来,杨溥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在说话,“今后国运长久,政务繁重,陛下身系国家安危,亟须谨慎。臣请陛下以天下百姓为重,事必躬亲,从谏如流,乾纲独断,尤其是要亲贤臣、远小人,管好身边的近臣,勿为奸佞所惑,庶几则大明江山可保永远!”
说到这里,杨溥累得住口了。歇息了一会儿,杨溥指着张辅、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王直等众人说道:“陛下,这些人都是累朝简拔的忠耿之臣,臣请陛下信之任之。内政可问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王直诸位大人,军事可以依靠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他们。君臣一心,信赖忠诚,则天下太平矣!”
说罢,杨溥又累得连连喘起气来。他的这番话,无疑是临别诀言,张辅等人听了大受感动,大家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热泪。众人一齐安慰道:“阁老放心,我等将按照您的吩咐尽心尽责辅佐皇上,您就安心调养吧!”
正统皇帝实在忍不住了,平日里杨溥忠心为国,尽心辅佐的种种好处一齐涌了出来。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颤颤地说道:“阁老放心,朕记下您的话了!”说罢,正统皇帝和张辅等人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