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得好,讲得好!”永乐皇帝笑着连连说道,“杨爱卿不与民接触,岂能知道这些趣事?日后还望爱卿发扬光大呢!”
“谢皇上夸奖。”谢过恩,杨溥辞别皇上回府去了。临出谨身殿门的时候,站在门旁的黄俨似笑非笑地对杨溥道,“杨大人,一路走好啊!”
听了杨溥关于朱高炽的问农、释囚、智兵的一席话,永乐皇帝立储的主意基本定了,但他还想再亲自测试一下三个儿子。
三月初七早朝散朝的时候,他当众宣布明日清晨,派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前往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阅兵,阅后即刻复命。
第二天辰时时分,到三千营阅武的朱高煦和到神机营阅武的朱高燧先后回来复命了,只有到五军营阅武的朱高炽到了巳时末刻才回朝复旨。
一见朱高炽复命来迟,永乐皇帝十分不悦,他板着面孔冷冷地问朱高炽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看见父皇生气,朱高炽连忙跪下回答道:“启奏父皇,儿臣办事不力,阅武回迟,乞求父皇恕罪。”
“怎么复命来迟的?”永乐皇帝怒火越来越大,“快把原因讲出来!不然朕决不轻饶!”
早已回来的朱高煦、朱高燧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暗笑着。
“父皇容禀。”朱高炽跪在地下头也不敢抬,“儿臣今日视察的五军营兵士,是刚从山东新调来的轮守官军,他们今日寅时方才到达。儿臣卯时点军,见将士们一个个人困马乏,于心不忍,便乃命其埋锅造饭,吃过早饭后才列阵操练,是以迟回来了一个时辰。”
原来如此!听罢朱高炽的陈述,永乐皇帝向随来的京营都督张辅问道,“情况是这样的吗?”
“千真万确!”张辅连忙跪下启禀道,“世子殿下爱兵如子,将士们万分感佩呢!”
“好,这事做得对!”永乐皇帝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平时将爱兵,战时兵用命,炽儿深得治军良法,何愁军威不振!”
“谢父皇!”朱高炽连忙叩头谢恩。站在一旁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脸上布满了严霜,眼睛里喷射着无可名状的妒火。
第二天早朝时候,永乐皇帝又将内阁呈上来的一摞奏章分成三份,吩咐三个儿子道:“这里有三沓奏章,都是各地上报的要事,你们各拿一沓到文华殿去批阅,晚朝时回奏,分头去办吧。”
这批阅奏章可是朱高炽的家常便饭,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把奏章批阅完了。而朱高煦不喜读书,仅是粗通文墨;朱高燧纨绔子弟,也是略识书礼,哪里是批阅奏章处理政事的材料?他们二人抓耳挠腮,弄得满头是汗,到了酉时初刻才将奏章阅完。
朱高炽早就把奏章批阅完毕,本可以早些上殿交卷,但他一直等到朱高煦和朱高燧把奏章阅完收起来的时候,才同二人一道回到华盖殿复命。
三人来到殿上一同跪下禀道:“启奏父皇,奏章批阅完毕,儿臣前来复命。”
永乐皇帝一听哈哈一笑道:“批阅完了?拿上来瞧瞧。”
马云把三人批阅的奏章呈了上去,永乐皇帝逐一翻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刻紧张起来。
永乐皇帝又把奏章翻检了一遍,沉下脸来冷冷地对朱高炽问道:“朕给你的奏章是十份,你呈上来的是六份,还有四份哪里去了?”
“启奏父皇,那四份奏章没有弄丢,在这里呢。”朱高炽连忙从袖筒中摸出一卷奏章呈上道,“这四份奏章儿臣都批阅了,都是些请封遗老、请建寺院的事情。儿臣以为这些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由内阁照例处理即可,不必浪费父皇的精力和时间,是以未能呈上,望父皇恕罪。”
永乐皇帝一听,立刻把先呈上来的六份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全部是关切军队、民生的大事,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可是过了不一会儿,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又冷峻起来。他突然拿起一份奏章,手指点着几处责备道:“高炽你真是粗心大意,这篇篇奏章上的错别字都没改正过来,似你这等疏忽,办起事来会出大错!”
“父皇教训的是!”朱高炽连忙躬身低头道,“儿臣原以为父皇日理万机,刻漏宝贵,似这等走笔之误不想有渎天听,是以文字谬误未曾改正。不想父皇睿哲玄览,洞见隐微,一眼就看出来了,儿臣真是惭愧无地,儿臣知错了!”
“原来如此,”听了朱高炽的回答,永乐皇帝一下子明白了。他知道,这大儿子的做法是对的。作为人君应当是以大事要事为主,岂可事无巨细不分主次?想到这里,他微笑点头道,“炽儿说得很有道理,凡事都要分清大小主次轻重缓急,把握分寸恰到好处才是!”
“父皇教训的是!”朱高炽连忙谢了一声。
看着这三个儿子的奏章,这优劣等次已经清楚了,已经无须再行考察。可永乐皇帝还不罢休。他想了想抬头对三个儿子道:“还有一个疑问,朕想问问你们,你们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请父皇明示。”朱高炽三人齐声道。
“唐尧、成汤之时时有水旱之灾,那些黎民百姓靠什么生活?”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还用思索么?年纪最轻的朱高燧等皇上话音一落,便抢先回答道:“他们靠野菜水果、捕鱼狩猎为生!”
朱高燧说完了,永乐皇帝只是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那朱高煦脑子转了一转,便高声回答道:“百姓们靠官家赈济为生!”
朱高煦说完了,永乐皇帝还是默不作声,既不说对,也不说错。见小儿子、二儿子都说了,大儿子还不开口回答,他便指着朱高炽道:“你怎么不说话呢?尧、汤之时水旱,百姓依靠什么?”
“启奏父皇,尧、汤之时水旱,黎民百姓靠的不是菜果渔猎,也不是赈灾救济。”朱高炽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那些办法,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济于天下苍生。儿臣以为要使百姓温饱安乐,天下太平,靠的是——”
朱高炽看了看殿上的文武大臣,又望了望御座上的父皇,然后一字一顿慎重地回答道:“靠的是圣天子的恤民之政!”
朱高炽的这句回答不啻春雷,满座皆惊,大殿上鸦雀无声,人人都在思索着这“圣天子恤民之政”的含义。永乐皇帝也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问道:“此话怎讲?”
“父皇今年新科殿试策问的题目是‘治国平天下’。何为天下?天下者百姓也!无百姓,也就失去了天下!所以圣天子应当以民为本,一切以爱民惜民便民利民兴民富民为是,此所谓圣天子恤民之政也!自尧、汤至今,古往今来数千年,水旱之灾时有发生,那是时也天也,不足为怪。但平日不问民之疾苦,灾祸降临仅靠菜果渔猎赈济救助,活命而已,无济于国家之本。只有圣天子时时以民为念,兴利除弊,治河浚江,扶助农桑,百姓富,天下足,百姓乐,天下安。是以儿臣以为国家根本大计,是圣天子恤民之政,水旱之虐,何足道哉!”
“殿下所说极是!”听了朱高炽的宏论,殿上的文武百官众口一词齐声赞扬。只有那朱高煦和朱高燧十分不满,心里狠狠地骂道:“你这胖子有什么了不起,哗众取宠!”
见众大臣一片颂词,永乐皇帝内心十分兴奋。这大儿子平时质朴敦厚看不出有什么能耐,想不到关键时刻他竟有人君之识,好!他咳嗽一声,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他禁不住高兴地对殿上的文武百官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歇息吧,皇后还等着朕御花园赏月品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