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容禀!”别看萧仪官小,可他却不惧斧钺,昂首站在丹陛之前的殿上大声说道,“洪武十一年正月,太祖皇帝定都南京,至今仅有三十一年,而陛下却要迁都北京,置江南百姓于不顾,这是违背祖制,是一不可;太祖皇帝生前营山陵于钟山,崩后安寝于钟山,是示意钟山为皇陵,而陛下却要将山陵造在昌平,这是拂逆圣意,是二不可;漠北偏远,尽是沙漠荒草,穷兵黩武,必然大耗国库,收之弊大于利,这是好大喜功,是三不可也!何况——”
听到这里,永乐皇帝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不等萧仪说完,便大声呵斥道:“大胆萧仪,竟敢当众诬朕!来人,推出殿外砍了!”
锦衣卫使纪纲手一挥,立即进来两名侍卫驾住了萧仪。那萧仪拼命挣扎,高声叫道:“陛下常言不斩屈臣,今陛下为何要杀臣,也得说个清楚,好让臣死个明白!”
“好,暂且把他放了,朕说给你听,好让你死个明白!”永乐皇帝把手一挥,两名侍卫退了下去,“你说朕迁都北京是违背祖制,朕且问你,太祖皇帝在生前所做的一切,所说的全部都违背不得么?那太祖皇帝生前做过和尚,那我们不都得出家?太祖皇帝生前不吃鸡,那天下人都不能吃鸡了?太祖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不能改变了?稍有不同即是违背祖制?真是一派胡言!这古往今来从来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时易而势异,势异而人应,人应而事变。变则生,不变则死,这是从古至今的一条常理,怎么你就不明白呢?试想上古之时,尧、舜皆人所共知的圣君,倘若尧舜定下的法则后人都不改变,那么数千年后的今天,岂不仍是蛮荒一片么?为什么太祖皇帝得有天下,直到洪武十一年正月才定都南京?那是因为对南京作为京师,太祖不是十分满意。为什么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派懿文太子巡抚陕西?那是在考察西安能否作为都城。连太祖皇帝在生时都想迁都,朕将要迁都那是继承太祖皇帝的遗志!你诬蔑朕违背祖制,是想让朕背上不忠不孝之名么?”
永乐皇帝侃侃而谈,百官群臣默默而听,殿上一片肃静。他继续道:“徐皇后与朕是患难夫妻,恩爱始终。今已仙游近两年尚未入土,将来朕迁都北京,千秋之后肯定要长眠天寿山,你要朕葬皇后于钟山,朕身后与皇后幽冥两地不得完葬,是想置朕于不仁不义么?漠北虽偏虽远虽瘠,但那是大明朝应守的疆土,朕有生之年,如不能完壁,那是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朕一息尚存当尽力为之。你拦阻朕收复漠北,是想陷朕于不文不武之地么?萧仪,这下你知罪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为之动容,永乐皇帝的心情似乎也逐渐平静下来。见此情形,杨荣不慌不忙地出班奏道:“陛下所谕,臣等感佩无比,那萧仪不知事理直忤帝意是罪不容赦。只是他敢于直言进谏,其忠心可嘉,何况今日只是议论并非决议迁都,臣请陛下宽宥萧仪死罪,降职奉事戴罪立功吧?”
坐在一旁的朱瞻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内心十分同情萧仪,他悄悄拉了拉永乐皇帝的袍袖,轻声哀求道:“皇爷爷放了萧仪吧,他也怪可怜的。”
殿上的群臣,一齐跪下为萧仪求情道:“萧仪忠心可嘉,请陛下赦免他吧!”
永乐皇帝看了看杨荣和殿上的群臣,转过身又看了看朱瞻基,终于压下了怒火,道:“今日看在众位大臣的面上,朕念你忠心一片,职也不降,好生办事去吧。下次如果多言,朕定斩不饶!”
“谢陛下!”众人一齐谢恩,杨荣站起来把萧仪拉到了一边。
那朱瞻基见萧仪得救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在念叨的却是永乐皇帝的“时易而势异,势异而人应,人应而事变,变则生,不变则死”的那句话。
萧仪的事情总算过去了,永乐皇帝正待吩咐营建山陵要注意的事项,还未开口,忽见黄俨急匆匆地进殿启奏道:“陛下,中府左都督、宣府镇守总兵武安侯郑亨有紧急军情奏报,使者现在殿外候旨。”
听说有紧急军情,永乐皇帝把手一挥道:“叫他进来!”
顷刻,一名军校风尘仆仆地进殿跪下奏道:“启奏陛下,郑将军军情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马云接过军报呈给了永乐皇帝,他边看奏章边变脸色,看完奏报,不禁拍案大怒道:“胆大妄为的本雅失里,竟敢杀朕使臣郭骥,这还得了!”
听说本雅失里杀了郭骥,殿上的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只听永乐皇帝怒问道:“郭骥是几时被害的?”
“回陛下,郭大人是六月初十被本雅失里杀害的。”那使者叩头道,“昨日郑将军接到谍报,说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和知院阿鲁台在迤都拒降,竟把郭大人害了。郑将军立即命小臣星夜赶来报警。”
永乐皇帝气得半天没有作声,他把手一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军校出殿去了,永乐皇帝板着脸向殿上文武大臣们问道:“大家说说看,这事该如何处理?”
永乐皇帝话音刚落,只见淇国公丘福大踏步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这本雅失里狂妄叛逆,竟敢与中朝分庭抗礼,毁我圣旨,杀我大臣,罪不可赦!臣以为不发兵征讨,他们必不肯降。臣愿带五万兵马出征漠北,将本雅失里擒来献于阙下!”
听了丘福的请战,武成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人一齐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等愿随淇国公前往!”
武将们已经表明了意见,但文官们尚无人发言,不知看法如何。永乐皇帝素来看重杨荣,知道他颇知武略,永乐五年曾命他往甘肃经画军务,所过山川形势皆绘有地图,所察民情向背都记有笔札,所视城堡守卫尽有得失,后来又至甘肃受降脱脱不花,巡视宁夏规划边务上十策,条条都是中肯。想罢,他对杨荣说道:“杨爱卿,你有何主张说来朕听听。”
“是,陛下。”杨荣答应一声走出班来,不慌不忙地说道,“臣以为对本雅失里只可征服,不可灭亡。”
不想这杨荣开口便很合心意,永乐皇帝不动声色地说道:“为何只可征服,不可灭亡?”
“臣思量这故元后裔的形势对我中朝有利。”杨荣胸有成竹地道:“自洪武二十三年陛下率颍国公傅友德等一举击破亡元之后,元室内部为争夺王位,互相仇杀,洪武三十五年即去国号,分裂为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部。兀良哈部早已归顺我朝,并置有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只剩下鞑靼和瓦剌二部。这二部地域辽阔,尽是沙漠荒原,不易镇守。但鞑靼和瓦剌之间存有世仇,互有胜败,二者都想依附于我,意图是借我中朝之力剿灭对方,再趁我无力镇守之机,袭而夺之,进而统一蒙古各族,与我中朝抗衡。此次本雅失里之所以擅杀使臣郭骥,臣以为是其恼怒中朝加封了瓦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为王。臣料定,瓦剌顺,则鞑靼叛;鞑靼顺,则瓦剌叛。其人反复无常,我防不胜防,终究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置呢?”
“臣以为对付蒙古各部的策略应该是抚剿相制,观其仇杀,待其衰弱,一举收之。所以臣赞成出兵征讨,但不主张灭亡该部,重点是弱其兵力,收其辎重,伤其元气,以待来日。”
听罢杨荣的主张,永乐皇帝十分高兴,这正合他的心意,此次加封瓦剌三王,正是他利用瓦剌牵制鞑靼的策略,不想竟被杨荣说破了。他含笑地继续问道:“你以为本雅失里等人容易制服么?”
杨荣见问,不假思索地说道:“臣以为对付鞑靼所部很难。”
永乐皇帝尚未说话,只见丘福哈哈笑道:“陛下,杨大人只知文学辞章,不懂行军打仗,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臣今年六十有七,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臣以为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是亡元之余,只知纵马奔跑,不知行兵布阵,其兵略不值一提;鞑靼军队乃败军之卒,七拼八凑而成,乃乌合之众。我中朝大兵一到,彼等必将望风而逃,陛下您就等着臣的捷报吧!”
“杨爱卿说得有理。”永乐皇帝见事情已经议得差不多了,便及时发话道,“对付鞑靼和瓦剌,就用杨荣的四句话:抚剿相济,观其仇杀,待其衰弱,一举收之。丘国公,今日朕命你为征虏大将军,王聪、火真为左、右副将,王忠、李远为左、右参将,调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所属大宁、大同、宣府、开平诸卫十万兵马讨伐本雅失里;命汉王总领金纯、师逵督运粮饷。即日开始准备,限七月初三发兵,你等听清楚了么?”
丘福、王聪、火真、王忠、李远、朱高煦和金纯等人连忙跪下叩头道:“听清楚了,臣等领旨!”
“大家起来吧。”永乐皇帝大手一挥,众人立起身来。待大家站定,他语重心长地对丘福道:“杨荣分析的敌情很有见地,国公不可轻敌。用兵极须慎重。到了开平以后要时时预防敌军偷袭,相机而行,不可一味深入。如果此次不能奏捷,赶跑本雅失里即便还军,待以后视机会再次征讨即可。如果军中有人说本雅失里容易打败擒获者,千万不可轻信!”
“臣记住了!”丘福答应一声,转过身来,带领王聪等人昂首阔步走出了奉天殿。
看着丘福踌躇满志的样子,永乐皇帝心头掠过一丝阴影。坐在旁边的朱瞻基又拉了拉他的袍袖,疑惑地问道:“皇爷爷,丘老头真的能打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