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呢,大爷。”掌柜的扳着手指头笑着说道,“您是不知道,现在天下太平,人们都爱打扮了,这花费是年年上涨。您看这现时米价,别看官员们以米折钞是二十五贯一石米,可是市场上米价却是四十贯一石,按洪武时比价折算,应是六十四贯准黄金一两,可是现在金贵钞贱,再加上黄金还要打造升值,合计算起来,金首饰每两黄金得五百贯,这根凤头簪准重二两,您算一算,照规照矩收钱,那得一千贯呢!不过这位大爷一看就非等闲之人,今日初来小店,小店怎么说也得让利讨个回头客。这样吧,这根凤头簪您就给个六百贯算了!”
六百贯!屈延不由得心里一紧。我的天哪,这一样东西就得六百贯,我那两千贯用不了两三下就全光了!他正要与掌柜的讨价还价,不料那袁琦却说道:“六百贯就六百贯,买个满意就行!”
说罢,袁琦伸手就往怀中掏钱。可是,他手到胸前又慢慢地放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盅悠闲地喝了起来。一看这情形,屈延心里明白,袁琦这是在等自己付钱。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吩咐利才道:“看什么,把钱付了!”
利才连忙从怀中掏钱钞,给袁琦付了账。袁琦瞟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张大嘴巴把茶喝了一口,放下了茶盅,似乎要走了。
这一切都被那掌柜的看在了眼里,这可是个好主儿,有人替他付钱,这笔生意好做!见袁琦正准备起身,他连忙给袁琦又斟了一杯茶,笑嘻嘻地说道:“大爷,您真是个识货的主儿!小店还有几件首饰,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说罢,不等袁琦说话,掌柜的便从货柜里端出了一盘晶莹剔透的玉首饰。他从中挑出一根双股簪子合成的玉钗送到袁琦眼前晃了晃,说道:“大爷,这可是北宋真宗年间宫中留下的一件宝物,名叫‘龙凤呈祥’,据说还是真宗皇帝的章怀皇后戴过的呢!您看这镂空是丝毫不爽,龙飞凤舞是栩栩如生,那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呢!”
这根玉钗也不是掌柜的胡吹,确实是件只有皇宫有,平常人家无的宝物,袁琦一见便爱不释手。他对掌柜的笑道:“这件东西是不错,不过那皇宫的东西,怎么流落到你手里的?”
“不瞒大爷说,这还有段故事呢!”见袁琦喜欢上了玉钗,掌柜的不禁眉飞色舞,“章怀皇后不是大奸贼潘仁美的女儿么?章怀皇后得势的时候把这玉钗赠给她的母亲郭老太,后来潘家败落,宝物便流落到了民间。我是十年前花了一千五百贯购来的,一直放在这儿舍不得拿出来。今儿见您有双慧眼,这宝物就有了知音。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大爷要是喜欢,您就把它拿去吧!”
这掌柜的真会花言巧语,把个袁琦哄得满心欢喜。可是,一旁的屈延却在心里叫起苦来。一千五百贯!这阉货要是拿了,我那两千贯可就全完了!他想了想,凑上前去瞄了瞄,对袁琦说道:“您别听掌柜的瞎吹,我看这东西是件赝品,不可上当!”
屈延这意思是劝袁琦不要买,可是那袁琦却哈哈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玉钗说道:“这你就不如我内行了,你看那明亮、那纯净、那圆润,玉钗肯定是件真品,那可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呢!今儿有幸,亏我觅着了,收下它吧!”
袁琦的一句“收下它吧”,屈延像五雷轰顶一样僵住了。他忍着心疼咬着牙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开封的金银珠宝首饰的行情我都知道,这根玉钗怎么值得一千五百贯?顶多七百贯,多一贯我都不要!”
“价钱好商量,好商量。”掌柜的见生意快成了,连忙赔笑说道:“您大爷说了,小的自然要听,不过我这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这样吧,您还加一点,就八百贯吧!”
“八百贯就八百贯!”不等屈延说话,袁琦便一口答应了。他摇了摇那根玉簪,十分欣喜地说道:“我就喜欢个稀罕,多出几个钱买个难遇吧!”
还能再说什么?屈延向利才努了努嘴,像剜了心头肉一样,痛楚地看着利才把八百贯大明宝钞付给了店家。
金簪买了,玉钗也买了,这下该走了吧?可是那袁琦坐着只顾喝茶,并无离开的意思。待利才把钱付完,袁琦向那掌柜的问道:“店家,你们有没有西洋来的琥珀、宝石首饰?”
他还要买,这阉货真是贪得无厌!屈延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袁琦,他钱袋里可只剩下六百贯钞了!不过,事情还不是那么糟,只见那掌柜的摇头道:“大爷,实在对不起,自从永乐皇帝大行后,西洋诸国有好几年未来进贡,海外做生意的也少了,不说小店没有西洋珠宝,就是整个开封城也是绝无此货。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不过,您别烦恼,小店这儿还有一只小琉球人带来的金镯,上面镶有发光的小石头叫作什么宝石金镯,说是三保公公四下西洋时从忽鲁谟斯带回来的,那可真是稀罕,小的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拿出来。今儿您要是喜欢,小的就忍痛割爱吧!”
说罢,掌柜的回身从里屋捧出来一只紫檀木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金灿灿的镯子,上面还镶有三颗光闪闪的石子,说道,“西洋人做的东西就是不错,您不看那镯子,只看那小石子,再看这紫檀匣儿,都是十分名贵!”
见了那钻石金镯和紫檀木匣,袁琦不觉喜笑颜开。他一会儿拿起金镯子反复把玩,一会儿又捧起那紫檀木匣仔细端详,看得出来,他是爱上这宝贝了。
这该死的店老板,真是多嘴,过后看我怎么收拾你!想到这里,屈延又恼又恨,他假装着欣赏店内的字画,慢慢地踱到一边去了,心想我不在你身边,看这阉货找谁付账去!
可是,那袁琦并不理会屈延,他又拿起金镯子迎着亮光瞧了瞧,又丢在地上跌了跌,再用指甲弹了弹,确认那成色、那响声都是真金,那小石子确是宝石,才抬头向掌柜的问道:“你这只镯子得多少钱?”
“不贵,不贵,便宜得很呢!”掌柜的笑嘻嘻地说道,“当时小的收藏这镯子是……是多少来着?”
说着,那掌柜的故意摸了摸脑袋,想了想,沉吟道,“是……是……”
掌柜的正想再弄个玄虚,不料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脱口说道:“是三百贯!”
多嘴的店小二刚一说完,只见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狠狠地瞪了店小二一眼。不过,很快冷静下来,赔着笑脸说道:“对,对,是三百贯一两,这镯子是三两,一共花了九百贯买来的。今儿您喜欢,小的我再放一次血,七百贯给您算了。”
“七百贯?行,成交。”袁琦十分大方,把金镯子往紫檀木匣里一放,“啪”的一声把匣子关上了。他回头对站在一旁的利才指了指,“结账吧,我和洛大爷可要到那边耍去了。”
说罢,袁琦又喝了一大口茶把金簪、玉钗和紫檀木匣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自顾自地向店外走了。
这边可急坏了屈延,见袁琦已经走出了店外,他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向利才说道:“付账吧,钱不够先打个欠条,回头再送钱来吧。”
利才颤抖着手,摸出一沓大明宝钞付了账,他嘟哝着说道:“幸亏我多带了钱钞,不然今儿可要现丑了。”
结完账,屈延和利才随着洛立走出了祥瑞首饰店。那掌柜的和店小二点头哈腰拱手送客,连连说道:“您老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送走了屈延等人,掌柜的回身对准店小二的脑袋“啪”的就是一掌,骂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一句多嘴,险些害得老子折了四百贯!”
店小二挨了一巴掌,他摸着脑袋嘟哝道:“那只镯子本来就是一百五十贯收的,我抬高一倍说是三百贯,谁想还是说少了。您真会做生意,太会宰客了!”
“你得多学着点!”掌柜的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没看那是别人付钱么?别人请客的生意最好做,你尽管喊价,越高越好卖。只要客人喜欢,那请客的东家还能不出钱么?”
“可是我觉得有些不妥。”那店小二担心地说道,“您没看见,虽说都穿着便装,那付账的两个人,眼熟,一个好像是祥符县县丞屈老爷,另一个好像是主簿利老爷。小的担心得罪了他们会有麻烦。”
“你这蠢材!”掌柜的又拍了一下店小二的脑袋,骂道,“你当我不认识他们?那屈老爷现在不是县丞了,升官做署理老爷呢!我能认他们么?认了他们,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还不被他们官府半买半拿给弄走了?今儿来买首饰的那个公鸭嗓子,说不定是京城内宫的太监,那屈老爷肯定是孝敬那太监的。屈老爷月俸只有几石米,他哪里有钱请客?还不是用的公家钱!你记着,凡是用公家钱请客的,你就狠狠地宰,不宰白不宰,宰得越狠,他的钱拿得越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