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的顾虑。”不等杨溥把话说完,宣德皇帝抬手止住了他,“去年九月朕派了工部右侍郎周忱担任江南巡抚,现在又有户部右侍郎鲍寀在江南督粮,他们二人都是正三品,南杨爱卿虽说是内阁大臣,但任职太常卿也是正三品,南杨爱卿是担心品秩相同,到了苏州之后不便调度。这事朕已想到了。”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提起御笔,在一张御笺上“刷刷刷”写下了一行大字,对杨溥说道:“朕特赐你‘代天巡狩,便宜行事’八个字和尚方宝剑一柄,节制有司。只要能实现朕‘民心渐安,民气渐舒,人不劳困,输不后期’的愿望,一切变法措施,你就大胆地去办吧!”
宣德皇帝的赐书举措,一下子把杨溥提到了“代天巡狩”的位置上,在座的几位大臣都惊住了。杨溥心里明白,这不仅表明了宣德皇帝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表明了宣德皇帝要解决苏州乃至江南多府逋欠租税的决心,他顿时觉得挑起的担子十分沉重,肩负的责任十分重大。他立即起身接过御书和尚方宝剑,跪下谢恩道:“谢陛下隆恩!”
“不过,朕可把话说在头里。”宣德皇帝沉下脸,严肃地说道,“南杨爱卿你可要牢牢记住,朕赏罚分明,苏州之事办好了,朕给你记上一功;事情办砸了,朕将你依律论罪;若是徇私枉法,朕定然严惩不贷!”
杨溥一听,立即叩首道:“臣谨遵圣命!”
过了三天,杨溥入朝向宣德皇帝行了陛辞,回家别了高、彭二夫人及孩子们,又交代司马青管好杨府,然后带着杨沐、杨晟和东方巧儿,轻车简从悄悄出了北京城前往通州。那东方巧儿自从被杨溥所救,便一直跟随服侍他,以答谢救命之恩。又因她与杨晟年龄相仿,兴趣相近,因此两人渐渐形影不离。本来杨溥习惯乘马出行,但这次他到苏州是为税粮而去,这税粮又与漕运密切相关,他想趁这次下江南的机会,顺便把漕运也了解一下,所以他决定走水路沿运河南下,往扬州过大江,再从镇江顺运河到苏州。虽然走水路比乘马速度要慢了一些,但沿途所遇对于了解江南税粮情况和漕运利弊肯定是大有裨益。当天傍晚到了通州,杨溥叫杨沐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雇了一艘小客船从通州起航,沿运河南下了。
从通州到沧州,六百里水路,顺风顺水倒也走得顺畅,三天工夫就到了。可是沧州到德州近三百里是逆水,又加上这几日刮南风,那是逆水逆风走得缓慢,五月十六日傍晚好不容易才到了德州。这德州属山东济南府管辖,地处山东西北部与北京河间府交界,它是运河漕运道上的重要一站,永乐九年七月,工部尚书宋礼疏浚会通河完工,漕运大盛,朝廷在这里修建了军储仓,从徐州用南京军转运来的粮食便暂储于此,再由山东、河南军转运至北京通州仓储存,因此德州的运河码头十分繁忙,经常是几百艘船只同时在此装粮、卸粮,还有南来北往的商旅船舟也在此停泊,德州西门外运河两岸南北数里全是粮船、商船,一眼望不到头。德州与淮安、徐州、临清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南北漕运上的咽喉。
杨溥不喜吵闹,又要第二天早些赶路,船家便将船划到了德州城南码头最南边的地方停靠,旁边停着一艘大约三百石的中等粮船。用罢晚膳,南风也停了,天气有些燥热,杨溥便命杨晟搬了几把椅子到船头纳凉。走上船头,天上皓月当空,河上波光粼粼,远处德州城朦朦胧胧,近处帆桅灯闪闪烁烁,不知是哪只大船上在召妓宴饮,还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和美妙的歌声,如梦如幻,杨晟和东方巧儿领略着这运河夜泊的美景,那是满面喜色,杨溥也不禁心旷神怡,十分舒畅。
杨溥望了望德州城,转过头来微笑着对东方巧儿说道:“巧儿,你可知这德州与你还有些渊源么?”
巧儿闪了闪眼睛,笑道:“您先别说,让巧儿猜猜。”
说罢,巧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扑哧”一笑,说道:“老爷,您是说德州是我的祖籍么?”
一听巧儿很快猜对了,杨溥不禁点头笑道:“巧儿果然聪明,一猜便猜着了。”
“巧儿不是雄县人么?”听杨溥和巧儿这么一说,坐在一旁的杨晟疑惑地问道,“她怎么变成德州人了?”
坐在旁边的杨沐对杨晟看了看,嗔道:“你就是不动脑筋,巧儿不是说过,她家祖籍是平原郡厌次县么,想是那平原郡厌次县就是德州吧?”
“四弟说得不错。”杨溥点头说道,“巧儿虽说是雄县人,但她的祖籍却是汉时的平原郡厌次县,那时的厌次县就是隋唐时期的德州,虽说洪武七年将德州治所移到了陵县,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地方,德州故城改为了陵县县治,但巧儿的祖籍厌次县也就是现今的陵县县城东北的神头镇,离这里也仅有六七十里路,你说这里是不是巧儿的祖籍了?”
“老爷说得是。”巧儿笑道,“八岁前,巧儿还跟着父母回过几次神头镇探亲呢,虽说德州城往西移了几十里,可是老家里的人还是习惯称神头镇为德州呢。巧儿好多事譬如杂耍、唱曲儿,都是在那里学的呢!”
说到杂耍、唱曲儿,杨溥来了兴趣,他笑着说道:“巧儿,你看今晚月明风清,船灯点点,诗情画意,夜色迷人,你来点家乡的小曲儿,让我们欣赏欣赏如何?”
“好咧!”巧儿性情爽快,见杨溥兴致很高,便欣然应道,“既然回到了故乡,巧儿就唱段家乡的民间小曲山东柳琴给老爷听听吧!”
说罢,巧儿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凝神思索片刻,便轻轻地唱了起来:
月子圆圆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幛,几家飘零在他州?
月子圆圆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风雨在河头?
听罢巧儿一曲,杨溥不禁暗暗赞叹巧儿的灵通。这“月子圆圆照九州”,本是吴人耕作或行舟时唱的山歌,不知何时传遍了天下,连山东的民间小曲也唱上了。但是,那歌词的原句是“月儿弯弯照九州”,现在明月当空,她触景生情灵机一动把“月儿弯弯”改成了“月子圆圆”,这一改恰情恰景,实在是恰到好处,杨溥心内很是高兴。
巧儿清歌一曲,虽然并无乐器伴奏,但她歌喉婉转,嗓音甜美,歌声就像清风拂面,引得临近一艘运粮船上十来个船夫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坐在船头船尾望着巧儿,如痴如醉地欣赏起来。
那巧儿从小便随父亲闯**江湖,见多识广,见有人为她的歌声所打动,并不羞怯,一曲唱罢,索性来了第二首:
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说亲爷娶晚妻。
爷娶晚妻爷心喜,前娘儿女好孤凄。
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说亲爷娶晚妻。
爷和晚妻亲亲热,儿思亲娘泪湿衣。
歌者无心,听者有意。东方巧儿这第二曲吴中山歌刚刚唱罢,只听那隔壁运粮船上忽然传来了抽抽搭搭的唏嘘之声,接着有个年轻船夫嘤嘤地啜泣起来。
巧儿正在兴头上,对隔壁船上有人嘤嘤哭泣并未在意。面对运河上运输漕粮的船夫们,她忽然想到了那首流行在运河上的民谣,便幽幽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