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东方巧儿眼里湿润了。她站起来对漕船上的莫言福了一福,赔礼道:“对不起,莫言大哥,巧儿知错了。”
旁边的杨晟听罢莫言的遭遇,也是十分同情。他站起来拱手行礼道:“莫言兄弟,我杨晟不识事体,多有冒犯,在这里赔礼了。”
“当不起,当不起!”一见东方巧儿和杨晟赔礼道歉,倒弄得莫言不安起来。他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拱手行礼道,“这不关公子、小姐的事,是我命不好,摊上了这档子事,弄得我伤心流泪,让公子、小姐笑话了。”
看来这莫言还十分懂事,说话也很得体,杨溥不禁点头宽慰道:“莫小哥也不要过于忧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过些日子时来运转,情况会好起来呢。”
“怎么好得起来?”说起过日子,莫言又发起愁来,“大爷知道了我们苏州百姓的漕运苦处,可是朝廷并不知道啊!种田还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小人就是不明白,农民纳粮为什么偏偏要输送到很远很远的北京去,难道在家门口就不能交纳么?朝廷为什么不替我们百姓想想,我们长年累月在漕船上输送税粮,那谁来种田?百姓不吃不喝不说,今年不种田,明年税粮哪里来?百姓不种田,饿死帝王家。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为什么就弄不懂呢?想来皇上是糊涂了!”
说起这漕运,莫言越说越气愤。他抹了一下嘴巴,还要说下去,却被孙勤止住了:“你这孩子口无遮拦胡说什么!凡事要从大处看,虽说漕运确有许多不好,但当今皇上却是有道之君,他发布的守成兴国圣谕,哪一条不是为了安民富民?他登基的这六七年,天下无事,国泰民安,我们百姓还不知足么?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想不到一群农民中竟还有如此识大体的人物,真是小看百姓了!杨溥感慨地说道:“孙大哥说得很有道理,凡事要从大处着想,有些弊端也需要朝廷慢慢来解决。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朝廷前年明文规定,苏州税粮由民运至徐州仓交纳,你们怎么把粮食运到德州来了呢?”
“咳,您可别提这事,说起来就烦!”孙勤满肚子委屈,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廷颁布圣谕规定苏州、松江等七府税粮由民运至徐州仓交纳,再由官军接运至北京通州仓,那是不假,可是听说户部不同意,他们借口卫所军队经常调遣常常耽误运粮,竟然沮格诏令,仍然要我们大部分运到北京交纳。就是户部不沮格诏令,我们也得运到北京仓,我们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杨溥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孙勤回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可是有苦说不出呢!我们苏州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最适宜种植水稻,生产的白熟细粳米、白熟粳米、糯米等饭粒柔软、爽滑可口,是上等好米,被称为白粮,特别是我们吴江县同里和长洲县周庄一带出产的白粮那是闻名天下。这本来是件好事,可谁知这件好事却给我们百姓带来了灾祸。自从苏州白粮名声大振后,便被定为贡品,自洪武初年起指定每年要交纳两三万石到南京供宫廷享用。不仅如此,苏州出产的一般稻米也被看好,也被指定要输送京师。自从永乐十八年定都北京后,宫廷人数日渐增多,我们苏州上贡的白粮也就增到了五万石。所以我们苏州运送的主要是京米,其中分一般漕粮和白粮两种。一般漕粮用于军粮和京官俸禄,白粮供皇宫使用。不瞒大爷您,我们这一次正是运送的白粮,一直要送到北京仓交纳呢!前些年老一辈送白粮到南京,路途不是很远,倒还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可是现在要送到北京,路途遥远,往返经年,那就特别难了。您说,这不是生产的米质好,倒给我们带来了灾祸么?”
“原来如此!”听罢孙勤的一番解释,杨溥明白了苏州百姓的难处,漕运的确给他们带来了繁重的负担。他正要好言宽慰这些百姓,忽见岸上走来一个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人,身后跟着两个打赤膊的汉子。那人来到孙勤的船头叫道:“老顾,老顾——”
顾顺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应道:“哎,哎,粮长爷小的在这儿呢。”
那粮长站在船头,双手叉着腰大模大样地问道:“老顾,你们船‘听曲费’怎么还没交?是不想交么?”
“哪里呢。”顾顺连忙解释道,“出门的时候,大家带的钱本来就不多,这一路交来,众人手头拮据,一时难以凑齐,还望粮长爷再宽限几日,待我们到通州再交吧。”
“说什么混账话!”一听顾顺说“听曲费”尚未凑齐,那粮长立时勃然大怒,他手指着顾顺大声呵斥道,“就你顾顺窝囊不中用,每石税四五升的听曲费都收不齐,你当什么总领?那好,你们船听曲费就别交了,待到了北京仓,你们自个儿去交纳吧。本粮长可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监收公公和监收御史老爷们不收你们的税粮,你们可别求我。我也懒得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就让你们在北京过年去吧!”
说罢,那粮长把手一挥,转身就要走,慌得顾顺赶紧抢先一步登上岸去,拦在他面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嘴里连连说道:“娄大爷别恼,娄大爷别恼!小的这不是正在催交么?赶明儿我们到德州跑一趟,用米换些铜钱来把听曲费交齐就是了!”
“哟,你还算的挺精的呢!”一听顾顺说明日要到德州米行用米换钱来交听曲费,老娄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是说德州的白粮价高,交米给我不合算么?那好,我告诉你这两天本船队的行情也涨了:听曲费交米是每石税粮五升,交大明通宝钱钞,那每石税粮可是三贯了。是交米还是交钱钞,你们自己掂量吧!”
“我说老顾你怎么这么糊涂?”跟随粮长老娄来的一个汉子责备道,“你也不是一次两次运漕了,这漕道上的规矩你也不是不清楚,沿途要没有粮长娄爷的打点关照,你们能平安到得了德州么?你们得罪了娄爷,从德州到北京还有近千里水路你们怎么走?即使到了北京仓、通州仓,没有娄爷的通融,你们能把白粮交出去么?就是交出手了,还不是这也不符标准,那也不合要求,到头来七折八扣十石能交出个六七石就很不错了。你现在不听娄爷的,到时候你可要跌大跟头呢!”
“知数卫爷说得是。”跟随粮长的另一个汉子接口说道,“这别的我就不说了,就说我们斗级这一行。没有粮长的打点,我这个斗级能把你一石粮米量得只有八斗,你信不信?所以说这漕运上的事儿都得靠粮长娄爷去帮大家周旋,娄爷要大家出点儿小费,那是为大家着想,可你还推三阻四,似乎是娄爷独吞了你们的粮食,娄爷能不生气么?得了得了,粮长这儿我替你劝劝,你们还是按娄爷说的办,赶紧把听曲费送来吧!”
“娄爷别生气,别生气。”顾顺犹豫了一下,连忙拦住道,“就听您娄粮长的,交米吧,明日一早准给您送过船来,行么?”
“算你还识相!”那老娄哼了一声,带着知数卫湖和斗级葛汊一摇一摆地到别的船上去了。
这一幕全过程都被杨溥和杨沐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杨溥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想了想向顾顺问道:“按照朝廷规定,漕运上的损耗和费用都在装船时一次性地出了的,怎么这粮长还在路途中加征什么听曲费呢?”
“这话就说不清楚了,何止是听曲费!”顾顺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廷规定交一石税粮,还要同时交三斗斛面粮、三斗使用粮,水脚船钱、神福钱一贯,也就是说一石税粮,照朝廷规定就得交一石六斗外加钱钞一贯。那三斗斛面粮用于赴仓交纳时淋尖跌斛等陋规的损耗,三斗使用粮用于租船和运户途中的花费,神福钱一贯用于途中祭祀江湖诸神、税粮上仓脚钱等花销。可是这规定都被粮长弄歪了。洪武年间,朝廷规定在实行里甲制的同时实行粮长制,即打破里甲界限,以每一万石税粮为一粮区,每区设正、副两名粮长,令田多者担任,轮班催收税粮并输送至京,粮长一年一换,营私舞弊倒还不甚厉害。到了永乐年间,粮长成了专职,一些奸狡之徒,营充粮长,这粮长上下勾结,营私舞弊,巧立名目,敲诈勒索,百姓们深受其害。譬如刚才这粮长姓娄,因为又瘦又小还长着一个像老鼠一样的脑袋,人们都叫他娄阿鼠。他本是常州府无锡县的一个地痞无赖,因见这粮长敲诈勒索百姓有些油水,便千方百计买通了吴江县里主管税粮、漕运及牧马的县丞老爷,谋了个同里粮区的粮长,这三四年来他变着花样敲诈勒索漕运百姓,大家深受其害还不敢得罪他,若是得罪了他,叫你税粮交不出去不说,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连性命都得搭上!”
听说粮长如此无赖,杨溥不禁十分气愤。他忖了一下,继续问道:“那粮长不过是催交田租、收纳税粮,督运漕粮的差使,能变些什么法儿鱼肉百姓呢?”
“咳,您是不知道,他们的花样可多了!”顾顺怨恨地说道,“就拿娄阿鼠来说吧,他从收纳税粮起就挖空心思掊克小民以肥私己。征收之时与奸猾差役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在各里内置立仓囤,私造土样斗斛,大斗收进;又立样米、抬斛米之类的名目巧取豪夺,一般要以两倍甚至五倍之数收进,却以平斗正数返给小民运赴京仓输纳,沿途费用,所剩无几。到了京仓,如果交纳时欠了数额,还要运户赔纳。运输之时,巧立名目花样百出。本来朝廷规定的一石税粮实交一石六斗外交钱钞一贯,在收纳税粮时已经交齐,照规定粮长不能再收其他任何费用了。可是娄阿鼠却变着花样勒索钱财:定船要交定船钱,起锚要交起锚费,过大江要交过江费,进洪泽湖要交进湖费,到了徐州要交拜码头费,过闸要交过闸费,翻坝要交翻坝费,过卡要交过卡费,过关要交通关费,到了北京仓、通州仓验收要交打点费,宴请验收中官和御史老爷后还要交馈赠费,刚刚娄阿鼠来催交的听曲费,便是宴请验收中官和御史老爷时召用官妓的费用。此外粮长一路辛苦了的要收茶水费、包纳运头费,娄阿鼠的这些收钱名目一共有十八种之多,合计起来一石税粮要交一石二三斗,加上朝廷规定的一石六斗外一贯,一石税粮要花上三石粮米才能运到北京呢!”
“可惜天高皇帝远,皇上不知道这些情况,要不这粮长的制度早就该革除了。”顾顺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望着杨溥说道,“我们这是白天白说,夜里瞎说。漕运繁重、粮长害民的事儿,皇上哪能知道?我们百姓有什么法子!倒是像大爷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果能碰上官府的老爷,替我们说说,请老爷们向皇上奏上一本,快把那漕运改一改,把那粮长革一革,给老百姓松松绑吧!”
听了顾顺讲的粮长害民的事,杨溥内心不由得一阵震撼,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漕运的确该改一改,粮长该革一革了!”
“好了好了,不说也罢。”顾顺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对漕船上的孙勤、叶茂、莫言等人说道,“大家入舱睡去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说罢,顾顺向杨溥说了声失陪,便起身带着众人回船睡觉去了。
这时,圆月已经升到了头顶,一片淡云飘了过去,那明月短暂地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望着那深邃的夜空和亮月,杨溥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该如何改革这漕运和粮长制度呢?
第二天一早,那漕船便起锚向北划去。杨溥的客船也趁着早晨凉爽**着双桨向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