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各县情况,杨溥觉得这些仅是府县官员们的一面之词,或有偏颇,不知四乡里甲情况究竟如何,便随意问道:“各位大人所说情况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官还想向乡下里长们问问情况,不知哪位大人能否找个里长来谈谈?”
听说杨溥要找里长座谈,平植立即拱手笑道:“杨大人,说也巧了,下官县衙正有一位里长来访,还在县衙等着下官呢!”
周忱一听,立刻挥了挥手说道:“平大人,快去把那里长叫来说说情况!”
“是,大人!”平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这边莫愚将秋征一事布置了一番,让各县知县们回去了。不一会儿,平植领着一个身材不高个子不大的五十岁左右的人来了。那人似乎见过世面,待平植作了介绍后,一上堂便向杨溥、周忱和莫愚行礼,说道:“小民武进县南乡胡家庄里长胡清拜见各位大人!”
“你是南乡胡家庄人名叫胡清?”待那人坐下,杨溥问道,“那我问你,当朝礼部尚书胡滢胡大人你可认识?”
“那是家兄。”胡清拱手回答道,“小民一家四兄弟,大哥胡滢,小的胡清,三弟胡洁,四弟胡淦。除长兄胡滢入仕外,小民和三弟、四弟都在耕守田园呢!”
听说来人正是他们此次驻足常州要找的胡滢兄弟,杨溥不禁心下一喜。他和周忱相视一笑,连忙拱手说道:“原来是胡大人的昆仲,失敬失敬!”
说罢,杨溥同周忱站起来与胡清重新见了礼,杨溥拉着胡清上堂傍着自己坐下,说道:“贵兄胡大人与下官都是建文庚辰科同榜进士,同年中交谊甚厚,现今又同朝为官,朝夕相处胜似兄弟,你我今日相逢,真是幸会,不必拘礼,随意吧!”
胡清也客套地说道:“小民久仰杨大人、周大人高名,敬重之至!今日有幸高攀,谢二位大人不弃之恩。二位大人如有下问,小民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弟兄说话,不分官民,请贤弟以兄弟相称。”杨溥笑道,“今日请贤弟过来,是想听听你们里今年秋征情况,请贤弟如实相告吧。”
听杨溥问到秋征情况,那胡清顿时没了笑容,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不瞒几位大人说,在下今日造访县衙求见知县平大人,就是为胡家庄一里的秋征来的。前几日,粮区粮长给胡家庄下达由单,通知秋征额度正耗粮米共七千五百石。您知道我们一里是一百一十户,户平六十八石!”
一听胡清这话,杨溥和周忱吃了一惊,咋舌道:“怎么这么多,民户如何承受得了!”
“岂止是这样!”胡清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胡家庄里一百一十户人家中有十户是富户,其中我们胡家占了四家。十户富户平均每户一千亩,共有田土一万亩,可是税粮仅有五百石;那贫户一百户只有田地二千亩,租粮却有二千石,加上耗米五千石,共有正耗粮七千石,每户平均是七十石呢!”
听了这个情况,杨溥和周忱都惊住了。杨溥问道:“民户正耗粮怎么这么重呢?”
“大人有所不知,这还得从头说起。”胡清说道,“原先我们胡家庄主要是胡朱两姓。洪武二十六年,朱家舳舻侯朱寿坐蓝玉一案被族诛,田土家财全被抄没,这一百户贫户都是分租的朱家土地,以原来私租每亩一石转为官田租,再加上加耗每正粮一石加耗二石五斗,这么合计起来就是七千石了。”
“那你们富户的加耗是多少?”周忱一旁问道,“如果加上富户的加耗,你们里正耗粮米应该不止七千五百石呢!”
“咳,说出来不怕周大人见怪。”胡清笑道,“我们富户正税粮粮长从来没有要我们出过加耗,要出也不会出呢!”
“难怪贫户加耗这么重!”杨溥说道,“本来贫户的加耗就重,再加上你们富户又不肯加耗,粮长又摊派到贫户头上,那贫户更是雪上加霜了。如此说来,你们里的秋征肯定不好搞了。”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胡清为难地说道,“我们胡家庄里不仅正耗粮多不好征,更严重的是民户只剩下三四十户,有五六十户都相继逃亡了,这逃亡户的租粮找谁要去?你们说这不是天大的难事么?所以在下今日一早便来谒见知县平大人,要求平大人网开一面,把那些逃亡户的租粮暂时搁置不问,欠下再说!”
“胡里长说得倒还轻巧!”平植也是一脸的苦恼,他看看胡清埋怨说,“别说本官一个小小知县没这个权力准你暂时不征,就是有这个权力也不敢开这个头,你这里逃亡户可以不征,别的里逃亡户也可不征,那缺额本官找谁去?”
听罢胡清和平知县关于逃亡户租税无法完额的一番话,杨溥心情沉重极了,原先以为江南苏州府的问题最为严重,想不到这被称为“租税大抵苏最重,松、嘉、湖次之,常、杭又次之”的常州府官田租重、加耗粮多,民户逃亡多的情况也是相当厉害,特别是胡家庄里土地兼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十户富户有一万亩,而一百户贫民只有二千亩,一个富户竟占有五十户贫户的土地,如此下去,别说守成兴国,恐怕维持现状都难了!想到这里,杨溥忖了忖,忽然话锋一转,向胡清问道:“胡贤弟,你们几兄弟都还好么?胡大人可是经常念起你们,很是想念呢!”
一听杨溥转了话题,周忱心里明白,杨溥开始转入正题了。他正要帮腔,只听胡清向杨溥问道:“劳大人顾念,我们几弟兄都还好。杨大人,在下那长兄近来好么?”
“还好,”杨溥微笑道,“不过,我离京的时候,胡大人好像有些不适,不知现在好些没有。”
听说长兄有些不适,弟兄情重,胡清急忙欠身问道:“杨大人,在下兄长到底哪里不适?”
“到底哪里不舒服,我也说不清楚。”杨溥敛了笑容,有些忧郁道,“只见他容颜日渐消瘦,老是按着上腹喊疼,请太医院太医看了几回也未见好。近来是好是坏,我也难说呢!”
“这可怎么好?”听杨溥这么一说,胡清焦急起来了,他连连念叨道,“身体消瘦,上腹疼痛,这可是大病啊!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见胡清着急起来,周忱一旁趁势说道:“上腹疼痛,病在中焦,那可是心、肝、胆、脾、胃脏腑所在之处,难怪日见消瘦呢!这病要早治,治晚了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可了不得!”一听周忱如此一说,胡清不禁大惊,他止不住垂泪道,“在下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也于永乐十五年亡故,这多年来就是兄长照看我们弟兄,兄长对我们那是情深似海!你看他病成这样我们不去探视探视,那还算人么?可是偏偏就在这秋征的时候,这……”
说到这里,胡清急得顿脚捻手,十分不安起来。周忱一旁又添了一把火,说道:“这昆仲情深,你们不去看视,别人也会说三道四呢。”
“对,不看对不住人!”胡清下了决心,他转身拱手对平植说道,“平大人,逢此特殊情况,在下请大人恩准,我这排年里长暂由我四弟胡淦代理,由他去协助粮长催征,在下请假与三弟胡洁赶往北京探亲,兄长如无大碍,在下去去即回,望请大人恩准!”
“这……”平植不知杨溥和周忱用意,见胡清在秋征最关键的时候请假探病,有些为难,他不禁把目光投向知府大人莫愚,想看莫大人是何态度。
不料莫愚尚未说话,那周忱一旁把手一拱,说道:“你们胡家兄弟真是玉昆金友,伯埙仲篪,令人羡慕;胡清兄闻恙即奔,手足情深,叫人敬佩。还等什么?早去早回吧!”
周忱一说,莫愚和平植连忙说道:“就照你说的办,你早去早回吧!”
“谢谢几位大人,在下这就去了!”胡清拱手告辞,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看见胡清走出府衙,杨溥和周忱会意地相视一笑,他们很是高兴,想不到竟在常州府衙之中,顺利地达到了目的,胡清去北京一定会向胡滢说起家乡的“一重二多”情况,让胡滢感受感受江南百姓的困苦,或多或少能改变胡滢对江南变法的看法,不说争取胡滢的支持,至少可以减少胡滢对变法的阻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