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站在一旁的清宁宫太监安泰答应一声,立即命几个如狼似虎的内侍将陈武拖下去了。少顷,宫门外传来了陈武杀猪般的哭喊声。
打完五十杖,陈武屁股上已是血肉模糊,又被内侍们拖到宫内跪下,张皇太后冷冷地对陈武问道:“陈武,你知罪么?”
陈武挣扎着连连叩头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张皇太后盯着陈武,说道:“你不守祖宗法度,违反‘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禁令,本应将你处死,但念你从小入宫,服侍哀家多年,暂且饶你不死!”
说罢,张皇太后转身向安泰吩咐道:“去乾清宫给皇上说一声,就说陈武擅自干预朝政,明日罚到献陵去给先皇守陵吧!”
“是,太后!”安泰应了一声,命内侍将陈武拖了下去。
第二天,杨溥、周忱和况钟带着随从也回到了北京。
第三天早朝后,宣德皇帝在西角门召集文武大臣午朝议政。巳时初刻,内阁三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吏部尚书蹇义、郭琎,礼部尚书兼户部尚书胡滢、兵部右侍郎署兵部王骥,左都御史顾佐,右都御史兼署刑部熊概,工部尚书吴中,英国公张辅,五军都督朱勇,总督漕运、平江伯陈瑄和负责漕运的户部侍郎赵新,江南巡抚周忱,苏州知府况钟到齐了。
“诸位爱卿,今日大家把漕运、赋税改革以及其他几件事议一议。”见相关文武大臣到齐,宣德皇帝开言道,“你们哪位先说?”
杨溥向周忱和况钟看了看,示意况钟先说。况钟在座上欠身奏道:“陛下,臣况钟蒙圣恩擢苏州知府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臣一直在探索改良租赋制度,在南杨阁老和周大人的亲自督导下,直到今年才初见成效。臣先将苏州的情况向陛下报个喜讯吧!”
说罢,况钟便把江南变法的内容和措施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陛下,托您的洪福,人发奋,天帮忙,今年江南大稔,百姓喜笑颜开,纷纷踊跃纳粮,到十一月底止,苏州一府核减后的近二百万石租税粮全部入了水次仓,这是苏州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足额交纳租税粮。不仅如此,除了征收当年的租税粮外,还把历年逋赋收纳了三十余万石呢!”
“好!”一听苏州一府今年足额上交了租税粮,宣德皇帝十分高兴,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况爱卿,那流民归田的情况如何呢?”
“流民归田的情况也很好。”况钟把情况扼要奏了一遍,“苏州一府这些年共减少户口十万五千零十一户,除亡绝户外,绝大多数已归田,仅有三千零七十九户因各种原因未能复业。现在这归田户都已领受了官田,核减后的租粮额度均已落实到户,今年这些逃亡户不仅生活能够自给,还全部按数足额纳租,大家都喜气洋洋呢。”
“这次变法成功了,办得好!”宣德皇帝最为关注的租税征缴和流移归田都落实了,心里一阵激动,他点头赞扬道,“这次南杨阁老、周爱卿和况爱卿辛苦了!朕听说你们为了清田还与那临川王闹了起来,你们斗得好,有骨鲠刚烈之风,也好叫那些横行不法的藩王知道,什么叫政治清明!”
“陛下圣明!”说到清田,杨溥在一旁进言道,“臣在江南所见土地兼并之严重,有甚于历代,此风不煞,恐怕遗祸将来呢!”
“臣也深有同感!”一旁的周忱也说道,“除了藩王兼并土地外,还有一些不法大户怀着种种不端目的向藩王进献土地。这土地一旦过于集中,少数人势大羽丰不说,那多数百姓失田丢地,无以聊生,恐怕就要滋生事端了。”
“二位爱卿说得是。”宣德皇帝气愤地说道,“宁王请封苏州的奏章朕已经切责了。从辽东的大宁苦寒之地改封江南富庶的南昌,已经是非常厚待了,他还嫌不够,还不断地上章请封:宣德元年,朕封他庶二子磐辉为临川王;宣德三年又封他庶三子磐烑为宜春王;宣德五年,封他庶四子磐炷为新昌王;今年春他再次请封,朕又封他庶五子磐莫为信丰王。朕算是对得起这位叔祖公了吧?哪个藩王有如此恩惠过?谁知他欲壑难填,背着朕在苏州任意圈地,再又公然请求改封苏州,你们说这恼不恼人?朕已严词拒绝,责令他上书请罪,你们几位爱卿做得对,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如果藩王坐大,将来这江山朕还坐得稳么?”
“兼并土地之风是该煞一煞了!”杨荣激愤地说道,“据臣所知,这几年不仅一些藩王蓄意圈地,还有一些豪右恶意侵占田地的现象也十分严重,比如山西大同,巡按御史张勖报告说那里的豪右竟把军队的屯田侵占了近两千顷,还有——”
见杨荣欲言又止,宣德皇帝奇怪地问道:“还有什么?东杨阁老但说无妨!”
“那臣就直说了!”杨荣躬身谢了一下,直言不讳道,“天下圈地之风始于先皇洪熙年间,当时皇宫在顺天府东北圈地建了仁寿皇庄,此后各地藩王纷纷仿效,豪右大户也渐次侵占民田,还有一些不法富户怀着种种企图纷纷献地于藩王,甚至还有人把地送给内侍,比如内宫御用监监丞喜宁,就拥有献地数十顷呢!”
“想不到这事竟如此严重了!”一听杨荣此言,宣德皇帝吃了一惊,“皇宫建有皇庄,藩王建有王庄,豪右建有田庄,连内宦都有官庄,这天下之田尽归此辈之手,百姓们还有田种么?”
“还不仅如此!”杨溥见机说道,“陛下您想,天下私田都是有主的,绝大多数都是豪右大族,何人占得了?那些皇庄、王庄、官庄是哪里来的田土?都是侵占贫民百姓的田土和国家官田、军队屯田和草场呢!”
杨士奇拱手说道:“眼下圈地之风甚烈,陛下是该煞煞了!”
“你们户部是怎么搞的?”宣德皇帝不禁生起气来,他愠怒地向胡滢问道,“怎么一直没听户部奏闻此事?”
自从去年廷议江南变法后,原户部尚书郭资便被解除部务回家养病去了,户部尚书黄福也因年老功高改为南京户部尚书赋闲了,现在户部一切部务均由胡滢署理。见皇上十分生气,胡滢连忙躬身答道:“此事臣在前不久才有所闻,正准备向陛下奏闻呢!”
“这圈地之风要立即煞住!所有皇庄要立即撤销,还田于有司;所有藩王王庄户部要逐一核实,凡超出封地的田土一律收回交有司分给百姓租种;凡有侵占民田的豪右,各地巡按严惩不贷,凡是内宦所建庄田一律充公。至于那山西大同豪右侵占军队屯田之事,东杨阁老,你说派谁去处理合适?”
“派兵部侍郎柴车去。”杨荣是负责边务的内阁大臣,见皇上发问便不假思索地回道,“柴车性情耿直,廉洁能干,那山西大同多奸猾豪右,没有柴车这等清廉之吏前往,恐怕不能奏效!”
一听杨荣此言,宣德皇帝赞赏道:“柴车如此不错,就派他去。”
“江南变法牵涉到方方面面。”宣德皇帝望着平江伯陈瑄和负责漕运的户部右侍郎赵新说道,“减官田重赋和漕粮兑运是两项大事,缺一不可。现在官田重赋已减并见成效,不知漕运改革怎么样了?”
“臣启奏。”陈瑄拱手说道,“自从去年南杨阁老、周大人与臣计议之后,臣即按奏闻的支运改兑运的办法施行了。运粮军队有了加耗,又给了洪闸盘拨转运之费,而且臣等还允许每船除运载正耗粮外还可附载少量他物,所以军士们都十分乐意,很是积极。今年十月,朝廷规定的每年运粮四百万石至北京,运军已悉数完成,现在十分之四储存在北京仓,十分之六储存在通州仓,这是自永乐中以来第一次足额入库的好现象呢!”
听说兑运也取得了很大成效,宣德皇帝更加高兴,他点头道:“这漕粮北运可是朝廷的大事,不可稍怠。你看这北京城的军民人等、边镇的守军全靠这漕粮供给,如果漕粮运不来,那可是大问题,现在好了,有了粮,心不慌,朕就放心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漕粮加耗要吸取以往的教训,不能任意加耗。随意加耗又会加重百姓负担,又会出乱子。你们商议加多少为宜呢?”
“启奏陛下,”坐在一旁的赵新回答道,“臣等依据陛下定的‘漕运所需、远近为差’的原则,议定每石漕运正粮,湖广加耗八斗,江西、浙江七斗,南京六斗,北京五斗,如果江南民有运至淮安兑与军运的,只加四斗,如有兑运不尽的,仍令民自运赴诸仓,不愿兑者,亦听其自运。今年就是按此标准施行的,百姓绝大多数都乐意兑运呢!”
“这加耗则例好!”听罢赵新的回答,宣德皇帝点头道,“各地情况不同,百姓家境复杂,也不要千篇一律,以便民利民安民为准,以兑运为主,他运并行,这办法好!”
“这办法是一举四得!”陈瑄接口又说道,“支运改兑运后,百姓减了加耗,军士得了好处,还减少了一笔开支,国家得以足额入库,这是四方乐意的好事呢!”
“关于加耗,臣还有事奏闻。”说到这里,周忱奏道,“去年臣等议的苏州加耗是六斗,但臣等考虑年成有丰稔,百姓有贫富,不能不先有所计,是以臣等定的苏州加耗是七斗,比商定的六斗多一斗,这多征的一斗用于以丰补歉和调剂困难户。如果今年多征的一斗调剂后尚有节余,便充作明年加耗,明年加耗视节余多少则调减加耗至五斗。如果还有盈余,则令各县设立济农仓,春荒不接时贷给穷困百姓种子、口粮,丰年时还贷入仓,实在无法偿还者则无偿救济,好让百姓家家户户都能生产,有了生产,便有丰衣足食的基础了。”
“这事臣知道。”杨溥连忙应道,“当时商议加征一斗时臣同意了周大人、况大人的主张,觉得此法可行,加征只是一时,不但不会增加百姓负担,反而会惠及更多百姓,民户们丰年时多出一些也不是难事。今年苏州一府就是按此法施行的,据况大人统计,今年多征的一斗全部抵作下年加耗,明年加耗便减为六斗了。同时,苏州各县设立济农仓,大受百姓欢迎呢!”
“既然南杨阁老说行,那就这么办吧。”听罢杨溥的回答,宣德皇帝放心了。他扬首看着殿上几位大臣,郑重地说道,“这江南变法的诸项措施都是从便民利民富民安民的思路出发,所以受到了百姓的拥护,也为国家兴利除弊探索了一条道路,这事办得好!可以在有条件的地方推广施行。自今而后,这官田减赋和漕运加耗以及支运改兑运的法则就这么定了,内阁拟旨,户部颁行吧!”
内阁三杨和陈瑄、胡滢、赵新、周忱、况钟等人一齐应道:“臣等谨遵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