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未必。”王振想了想,狡黠地说道,“郭爱是宁王爷送来的,那宁王在靖难中立过大功,一直对封地不如意而耿耿于怀,去年还因请改封苏州和兼并土地而受到皇上严斥,他恨皇上还来不及,怎么会向皇上进贡,而且还是献的一个尤物?皇后娘娘请想,这其中没有奥秘么?”
孙皇后一时转不过神来,她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道:“献美邀宠,讨好皇上,有什么奥妙?”
“不会那么简单。”王振思索着说道,“宁王远居江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改封无望,他没有必要再向皇上邀宠。那宁王如果不是有所图谋,是决不会进献的。奴才想宁王此次献美,定是想通过郭爱专宠,扰乱后宫,引起宫闱争斗,从而祸害朝廷,那老爷子渔人得利呢!”
“对呀,本宫怎么就没想到这层!”王振一语提醒梦中人,孙皇后恍然大悟,她连连点头道,“那宁王居心叵测,图谋深远,用的是西施灭吴之计!你快说说,本宫该如何应对呢?”
“想透了这事就好办了。”王振笑道,“宁王有此图谋,必然会经常派人与郭爱暗中联络,您只要命心腹暗中监视,一旦抓住把柄,便可向皇太后禀报。奴才想皇太后异常精明,她不会不想到宁王的用心,有皇太后的支持,还愁除不掉郭爱么?”
“借刀杀人,妙!”一听王振这条计策,孙皇后喜之不胜,连连击掌道,“就这么办,你去为本宫安排安排吧!”
“是,娘娘!”王振躬身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出了坤宁宫,王振准备回文华殿东庑去陪皇太子习书,刚刚走到交泰殿的东侧,不由自主地朝左边通向东六宫的景和门望了一望,忽然他心里一动,那郭爱就住在这景和门的隔壁,那女子有何非凡之处,能引起皇帝那般喜爱和皇后的异常惊恐?何不顺道去瞧瞧呢?想到这里,王振腿脚一拐,便跨过了景和门,走进了东一长街,再顺着东一长街往南走了不到百步东拐就是咸和左门,走进咸和左门便是景仁宫前的景仁门了。
这景仁门、景仁宫王振是再熟悉不过了。永乐十二年他随姑姑王杏入宫之后,先是居住在乾东五所,后来宣德皇帝即位后被派到当时还是孙皇贵妃居住的景仁宫管事,此后便一直生活在这里,直至皇太子搬到皇太子宫读书识字为止,就连现在景仁门守门的内侍少堂和景仁宫管事冬保还是他原来的属下内侍呢。
一见王振到来,那守门的内侍少堂赶紧跑出来行礼道:“王公公,您老怎么有空来玩了?”
“本公公哪里有空玩儿,这不是到坤宁宫办事顺道路过么?”王振笑道,“听说景仁宫来了位新主儿,可是么?”
“刚刚搬进来呢。”少内侍赔笑答道,“这不,郭嫔刚刚架好琴儿,正准备抚琴呢!”
正在说着,只听景仁宫内叮叮咚咚传出了悠扬的琴声,那王振在内书堂读书已经肄业,又在宫中日久,对古韵新声也颇有了解,一听那琴声,便知是古筝演奏的古典名曲《汉宫秋月》,那琴声有如高山流水,时而欢快流畅,时而呜咽婉转,听来叫人心旷神怡,王振不禁呆了:想不到这郭嫔竟有如此技艺,真是一绝了!
那王振本想顺道瞄一瞄就走的,不想一听那琴声竟不想走了,这郭爱琴艺固然不错,但不知色貌如何,不如索性瞧个究竟的好。想罢,王振不由自主地抬腿便向景仁宫门走去。刚到门口,只见景仁宫管事内侍冬保迎了出来。冬保刚要说话,王振急忙摇手示意冬保不要出声,他轻手轻脚走到景仁宫门侧,抬眼向宫内望去,只见一位淡妆素裹的窈窕女郎坐在几前正在全神贯注抚琴。那女子面如桃花,肤如白雪,姿态优美,恍若天仙,看得王振陡生情愫,心旌摇动,浑身燥热,面红耳赤,他呆在那里,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喃喃自语道:“秀色可餐,秀色可餐!怪不得皇上如此倾心,就连我这个宫人也垂涎三尺了!”
十二月十六日的晚朝一散,宣德皇帝又急急忙忙地赶往景仁宫,这是他连续三天临幸郭嫔了。
来到景仁宫旁的东一长街快要走进咸和左门的时候,只见尚仪局女官上官仪和坤宁宫女史玮儿候在那里,一见宣德皇帝銮驾到了,便连忙跪迎道:“奴婢见过陛下!”
宣德皇帝正在兴头上,恨不得即刻见到郭爱,一见上官仪和玮儿,便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上官仪和玮儿齐声说道:“奴婢奉皇后之命,迎接陛下前往坤宁宫呢!”
“坤宁宫?”宣德皇帝一时茫然,说道,“朕没说今晚驾幸坤宁宫呀?”
见皇上一时忘了,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金英连忙赔笑说道:“陛下,今儿是十六,按礼部奏请新定的仪轨,十四、十六应该皇后当夕,您今晚该到坤宁宫歇宿呢!”
一听金英说到礼部奏请新定的仪轨,宣德皇帝立刻火了。他瞪着眼发怒道:“去去去,别提那礼部,提起来朕就有火!胡滢那老儿真是越老越糊涂,迂不可及了!本来后宫自太祖皇爷爷那时起到朕前些时都是‘翻牌侍夜’,每晚把红牌一翻,朕爱到哪个宫就是哪个宫,朕喜欢哪个妃嫔就是哪个妃嫔,那该多好!偏偏胡滢那老儿说什么要‘克己复礼’,恢复古时周代礼节,搞什么新的内宫仪轨,定了个‘后妃当夕’的规定:皇后当一夕,三夫人三人当一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每月十五望前卑者先,尊者后,望后月乃反之,凡十五日轮值一遍,先是自下而上,像月初生;后是自上而下,似月渐灭,所谓法**也。又说什么每月的十五和三十明晦两夜,天子不能御于内,晦者有灭,望者争鸣,晦**惑疾,明**心疾,真是荒唐!”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气得脸都红了,站在那里直喘气。跪在一旁的坤宁宫宫女玮儿大着胆子说道:“陛下,您还不知道,照礼部胡大人‘后妃当夕’的规定,望前由卑而尊,皇后娘娘当夕应该是十五,而胡大人又说‘天子’晦明不能御于内,那皇后每月不是只有十六一夜能侍寝,这不是皇后娘娘反而不如女御了么?虽然后来把皇后娘娘望前侍寝改在了十四,而每月皇后娘娘仅有两夜能和皇帝在一起,这不是人为地疏远陛下和皇后么?”
“荒谬!”一听玮儿这话,宣德皇帝更加大怒,他恨恨地说道,“什么古代圣贤之礼,生搬硬套,不合时宜!”
说罢,宣德皇帝对上官仪吩咐道:“胡滢搞的这套‘后妃当夕’立即废止,从今晚起仍然恢复‘揭牌侍寝’!”
“是,陛下!”上官仪应了一声,小心地问道,“奴婢这时未曾准备得红牌,请陛下明示,您今晚在哪里歇宿,奴婢好去准备?”
“不必准备了。”宣德皇帝不假思索地说道,“朕今晚就歇景仁宫,你们回去吧!”
“是,陛下。”上官仪和玮儿答应一声怏怏地去了。这边宣德皇帝头也不回地迈步跨进咸和左门,向景仁宫走去,早有一众内侍、宫女迎接,前呼后拥地把宣德皇帝送进了景仁宫,郭嫔早已熏香沐浴候在那里了。
一连七天,宣德皇帝都宿在景仁宫,和郭嫔情意绸缪,如胶似漆,通宵达旦,难舍难分。不过,这皇上虽说贪恋女色,但并不糊涂,每天还是按时早起上朝。第七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天还未亮,金英照例立在景仁宫内殿暖帘前轻声唤道:“陛下,时辰已到,该上朝了!”
金英这一声轻呼看似不打紧,却把那宣德皇帝惊醒了,他以为误了上朝时辰,慌忙坐了起来。不料他刚刚坐起,突然觉得一阵惊悸,心脏“怦怦”猛跳了起来,那呼吸也突然气短急促,一阵头晕目眩,宣德皇帝支撑不住,倒在了龙**!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吓得还钻在锦被中的郭嫔尖声叫了起来,“快来人呀,皇上……皇上……”
站在暖帘外的金英大吃一惊,顾不得礼仪,慌忙掀帘跑了进来,一看宣德皇帝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倒在龙床之上。情急之下,金英用手狠狠地掐着宣德皇帝的人中,嘴里不停地呼唤道:“陛下,醒醒!陛下,您醒醒啊!”
这一突然变故,把景仁宫值夜的内侍、宫女都惊呆了。大家立即聚集到了暖帘外,郭嫔贴身侍女琪儿慌忙将郭嫔穿戴起来。
少顷,宣德皇帝缓了口气,醒了过来,通身出了一身大汗,他看了看金英,明白自己是突然病了。他想爬起来,可是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怎么也动弹不得。他知道这病来势凶猛,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了。好在他头脑还算清醒,想到躺在景仁宫不是好事,有气无力地吩咐金英道:“速速将朕送到乾清宫去,再去禀告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