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点头应承,一家人不觉都笑了起来。
大家正在说笑,杨溥回来了。他笑吟吟地招呼一家人吃饭,还特别叫杨旦坐在他身边说这说那,杨旦不禁纳闷起来:父亲平时吃饭总是简简单单,坐在桌上很少与儿女交谈,丢碗便坐到书房去了,今儿是怎么了,他老人家怎么有闲心话家常?
吃罢晚饭,佣人林四娘和丫鬟们收拾碗筷去了,一家人坐在院中品茶。杨溥端起茶盅呷了一口,有意无意地问道:“旦儿,你们大理寺裁减冗官的事进行得还顺利么?”
“不顺利,”杨旦摇头道,“这是夺人饭碗、毁人前程的事,哪里能顺利?大家议论大得很呢?”
杨溥紧跟着问道:“大家都议论一些什么?”
“各种议论都有。”杨旦想了想说道,“但主要是说裁减不公。”
杨溥又继续问道:“大家说怎么不公呢?”
“大家说要么一刀切,凡是符合裁减五条的都裁,要么都不裁,裁一个不裁一个那就是不公。据孩儿看,皇上颁布的谕旨中裁减冗官的五条也太严了一些。”
杨溥又跟着问道:“怎么严了一些呢?”
杨旦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就说那第一条‘非正途进入衙门的’就非常严格了,什么叫非正途进入衙门?那就是说除了科举会试的正榜进士和副榜举人被吏部授官的才是正途外,其他的都是非——”
说到这里,杨旦突然意识到这非正途进入衙门的也包含自己在内,立时住口不说了。
见杨旦不说了,杨溥微微笑着,问道:“旦儿,你是不是想说你自己也是非正途进入衙门的呢?”
杨旦默然不语,慢慢地低下了头。
杨溥又轻言细语问道:“旦儿,你们大理寺裁减冗官的事推行不开,别人议论裁减不公,是不是说你也属裁减之列,却只裁别人不裁你呢?”
“当面倒无人直指。”杨旦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背后确实有些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想必他们在议论孩儿呢。”
“这就对了。”杨溥说道,“都属裁减对象,只裁别人不裁你,能叫公平么?难怪别人议论了。”
杨旦喃喃自语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见杨旦开始正视现实了,杨溥又进一步启发道:“同在应裁之列,为什么只裁别人不裁你,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么?”
杨旦低着头说道:“还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吏部和大理卿碍着您的情面不好裁减么?”
“这话说中要害了。”杨溥叹息一声说道,“难怪人家说要裁都裁,一人不裁就都不裁了。”
坐在杨溥身旁的高夫人听出了杨溥话中的意思,她忧郁地问道:“老爷,凡是符合五条的都非得要裁么?”
“裁减冗官是皇帝即位后的一项大政,你说这能不一刀切么?”杨溥缓缓地说道,“旦儿本在五条裁减之列,你说裁吧,旦儿好不容易挣得的功名丢了实在可惜;你说不裁吧,人家会说我们以权谋私,为官不廉。这事怎么办,实在两难啊!”
听到这里,杨旦明白了父亲的难处,如果自己不主动请辞,那将毁了父亲质直廉静的清誉,父亲将如何面对世人?父亲今后将如何当国?罢,罢,罢!只能自己请辞了!
想到这里,杨旦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道:“父亲,孩儿明白了,国家法度,无论皇亲国戚一视同仁,既然孩儿在五条之列理当裁减,是去是留,请父亲决定吧!”
“好儿子,果然不愧是我杨家子孙!”杨溥立即赞许道,“明日旦儿就上书请辞吧!”
杨旦爽快地答应一声:“是,父亲!”
一听杨溥令杨旦请辞,急坏了身旁的刘思珍,她慌忙跪下禀道:“父亲,夫君辞不得,您三个孙儿还指望着夫君呢!”
看见父母都跪下了,杨寿、杨孝和杨泰连忙跟着跪在地下连连叩首,哭道:“祖父,父亲不能辞官啊!”
刚刚还是说说笑笑和和乐乐的一家人,突然哭哭啼啼起来,满堂的人都慌了。一旁的杨晟气呼呼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哪有绝对公平的?大哥在五条之列该裁,伯父是当朝阁老,没见那些该裁的父亲都是宰相?伯父为皇帝历经磨难,杨家为朝廷死了多人,难道留个把人不裁减不应该么?大哥你不能走!伯父您到内宫去求求张太皇太后,再颁一道懿旨,将大哥特恩留任,不就得了么?”
见杨晟口无遮拦,东方巧儿悄悄地将丈夫衣服拉了拉,那边的父母杨沐和司马青也投来责备的眼光,巧儿小声道:“少说几句!你没看老爷的脸色么?”
只见杨溥静静地听完众人的话,起身将杨旦拉了起来,说道:“旦儿深明大义,可喜可贺,不辱我杨家家风。大家都起来吧。”
说罢,杨溥将三个孙儿拉了起来,将杨泰拢在怀里坐下说道:“我们不必讲什么宏旨博义的大道理,也不必讲什么清正廉洁的虚文,只说一样:既然同属该裁对象,我们杨旦为何独独不能裁?我们良心上好受么?现在旦儿想明白了,决意请辞回乡,那就照旦儿的意思办吧。”
让杨旦放弃四品官大理寺少卿不做请辞回乡,这是杨溥毅然做出的重大决定,也是杨家的一件大事,这事意味着杨溥子孙能读书上进,走乡试、会试科举正途,未必没有一二亢宗者成为达官显贵,但倘若杨家子孙制艺不精,仕途不畅,也许后来子孙无缘功名了!一旁的高夫人当然知道这一决定的重大关系,但她更知道杨溥的禀性:但凡他认定了的事,别人要想改变那是绝无可能,尤其是事涉人品官德,更是丝毫不让,清正廉洁他看得与性命一样重要。想罢,高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爷,既然您令旦儿请辞回乡,我也有一事相求,不知老爷允否?”
杨溥连忙说道:“夫人有事请讲。”
“旦儿回乡,媳妇孙儿自然一家都回石首。”高夫人说道,“虽然儿、媳已是三十多岁了,但我仍是放心不下,孙儿们读书也要照管,太爷、太夫人等祖先墓茔老爷和我也是多年未去祭扫,因此我想同旦儿一家一起回石首老家居住,老爷这里有彭夫人照料,我也放心。过几年,待旦儿把家乡事情理顺,我再来北京侍奉老爷,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杨旦回乡务农,杨溥怕他涉世未深,正有些担心,高夫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也正合杨溥心意,有她回乡主持家政,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高夫人与自己是青梅竹马,后来又患难与共,现在正好是长相厮守,共度晚年,怎么好又让她远离自己回乡去重操家务呢?
杨溥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夫人也是六十有二的人了,不比当年,哪里还能费心操劳!你就安心在北京享几年清福吧!”
听母亲打算随自己一同返乡,杨旦喜之不胜,这下自己在家乡有主心骨了!见父亲不允,杨旦连忙央求道:“父亲,就让母亲带孩儿回乡吧,在家有事,母亲也好拿个主意。您放心,孩儿一定让母亲不费神不劳力,只帮孩儿做个靠山就行。”
孙儿杨寿、杨孝、杨泰一旁拉着高夫人的衣襟撒娇道:“祖父,就让祖母同我们一道回家乡吧,孙儿还要祖母带我们玩儿呢。”
“老爷,让我随少爷一道回石首吧。”一旁的彭夫人说道,“夫人年纪大了,不胜劳累,让我回去也许能帮少爷做些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