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皇帝不说不打紧,这一说倒使张辅和胡滢吃了一惊。张辅连忙注目认真看了一会,摇着头迟疑地说道:“南杨阁老,您脸上该不是浮肿吧?”
“让下官看看。”礼部尚书胡滢略通医理,他仔细看了看杨溥的脸上,用手指在杨溥颧骨上按了按,又拉起杨溥手臂摸了摸,压了压,再在杨溥小腿上用指头弹了弹,然后抬起头皱眉说道:“南杨阁老,您这还不是浮肿,而是水肿,脸颊、眼皮、手臂、小腿,肯定还有脚都发肿了。您是不是近来腰疼腹胀,小便不利?”
杨溥笑了笑,回答道:“正是如此。”
“不是下官吓您,这问题严重着呢!”胡滢眉头越皱越紧了,“您这是肾阳衰弱,气滞水潴所致,要早些升清降浊,温气行水方好呢。”
说罢,胡滢转身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不是臣危言耸听,南杨阁老这病甚是严重,他不能再干了,早些退养才是。”
听胡滢要杨溥“早些退养”,一旁的张辅看了胡滢一眼没有吱声。只见杨溥苦笑了一下,说道:“陛下,胡大人说得很准,臣近来的确感到很是不适,就连早朝那一个多时辰都挨不住要净手呢。现在内阁已有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五个中青年大臣当值,他们国事娴熟,通达政体,完全能独立应制,内阁没有臣在已无关紧要,臣请陛下恩准,让臣退养吧。”
一听杨溥已经身染重疾,又听杨溥要求退养,喜坏了站在正统皇帝身旁的王振。这下好了,没有杨溥,看谁还敢和我王振分庭抗礼?
“不行!”出人意料,正统皇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现在内阁虽说人才济济,但都是资浅望轻,难当大任,南杨阁老不能退!这样吧,您把内阁庶务交给马愉、曹鼐他们去办,还是那句话,您坐镇内阁,边休养、边指挥,这样既不影响您休养,又不耽误政务,岂不两全其美?南杨阁老,朕再重复一遍:朕在位一天,您在内阁一日,切莫言退!”
话音一落,张辅立即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南杨阁老不能退,退了谁来中流砥柱、镇妖降魔?边休养边指挥的好。”
张辅这话是冲着王振说的,王振心里明白,他狠狠地瞪了张辅一眼,把脸转向一边;又怨恨地瞟了一眼正统皇帝,失望地闭起了眼睛。
“那臣只有勉为其难了。”见正统皇帝态度坚决,杨溥只好拱手说道,“不过臣还有三个请求,不知陛下准否?”
正统皇帝爽快地答道:“阁老请讲!”
杨溥想了想,说道:“一是臣已老迈,且近又犯病,办事力不从心,内阁需要有人接替臣负责。马愉虽然刚过知天命之年,但体弱多病,劳累不得。曹鼐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学识、人品、身体都好,可堪大任,臣已令曹鼐在内阁负责,代替臣总揽阁务,不知陛下允否?”
正统皇帝连忙答道:“行!让曹鼐负责,您把舵,内阁万无一失,好!”
“第二个是将河南、山西巡抚于谦召入朝廷任职。”杨溥继续说道,“于谦今年四十九岁,乃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五年,以都御史超迁兵部右侍郎,出任河南、山西巡抚直至今日,已在任十七年。在任期间,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兴利除弊,乃至河南、山西预备仓积谷数百万石,岁不能灾,政绩卓著,万民称颂。臣以为此等良臣不可久居一方,浪费人才,应该入朝委以大任。况且西北瓦剌也先虽然近来朝贡,但近年屡次侵占鞑靼、兀良哈二部土地,掳掠部众,抢夺牛羊,势力日盛一日,有吞并蒙古各部之势。一旦瓦剌阴谋得逞,必自恃强大剽悍,觊觎我北方边塞,终为我西北大患。正因为如此,未雨绸缪,朝廷需要得力干将统筹北方军事,强兵固边,预防瓦剌也先南犯,而于谦则是最佳人选,臣请陛下召于谦回兵部,协助邝尚书,主持北方边务吧!”
“于谦就是那个经常上章反映民事、前年升任兵部左侍郎的巡抚么?”正统皇帝想了想,说道,“朕想起来了,听说宣德元年八月先皇征讨乐安,叛汉王出降的时候,先皇命于谦口数朱高煦的罪状,于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朱高煦伏地战栗,口称万死,先皇大悦。他的确是个人才,不可大材小用。朕准奏,待今年秋收以后,将他召入京师回兵部理事吧!”
说好了第二件事,杨溥继续说道:“臣的第三个请求,是想请陛下体谅老臣难处,老迈体衰,力不从心,久居高位,恐碍后进,臣请陛下允准:以今年为期,明年让臣归田颐养吧!”
见杨溥并未坚持马上就退,事不在急,正统皇帝笑道:“南杨阁老不用念叨,此事到时再议吧。今日就到此为止,国公和阁老回府歇息去吧。”
杨溥和张辅见事情办得顺利,心里松了一口气,送走了正统皇帝,二人同胡滢一道回衙办事去了。
没有了王振的干扰,朝廷政令通畅了许多,各项政务顺利进行。正统皇帝没有了王振的**,也坚持天天早朝与杨溥等众臣议政,一时朝廷清明,人心欢悦,满朝的文武大臣都祈望着南杨阁老健康长寿,再保他大明几年,待正统皇帝年长一些,能识贤愚,能辨忠奸,亲君子,远小人,乾纲独断,勤政爱民,那时就不怕那些奸宦作祟了。
不料,天不如人愿,杨溥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来愈重了。不过,他没有声张,每天仍然强撑着照常上朝,照常到内阁当值。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怎么也不让杨溥做具体的事情了,只是有事向杨溥请示,让杨溥说个意见他们照办。这样,杨溥倒也轻松了许多。
一晃眼,四月、五月、六月都过去了,七月上旬最为炎热的三伏天的中伏到了,一连好几天都是酷暑难当,让人几乎受不住了。
七月十一日的早朝开始了。吏、户、礼、兵、刑、工和通政司奏事已毕,正统皇帝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刚才众卿所奏五事,您的意见如何?请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按了按下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出班说道,“刚才吏部尚书王大人所奏百官朝觐后量才招用,廷推知府以上官员一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可以由吏部先拿出一个九年考满知府出缺的府和考满待升的官员名单,过几天后陛下再召集三品以上大臣当庭会议推举,早日将新任知府落实,该上任的上任,该致仕的致仕,该罢免的罢免。不过,据臣搜集到的反映,那知县、知州的选任也应该改一改。知县、知州在仁、宣之间实行的是京官五品以上保举之法,后因所举或乡里亲旧、僚属门下,素相私比者成为弊端,正统七年罢荐县令之法,改为吏部按考满擢升例奏请除授。此法推行三四年,开始犹可,近来也生弊端,少数人操纵除授大权,难免谎报考绩,优亲厚友,甚至行贿受贿、买官卖官,奔竞门下,跑官要官,朝野反响强烈。比如今春原南京松江府华亭知县晁思孝擢升北通州知州一职,众人议论纷纷,有伤廉洁官体。臣建议知县、知州可以改为吏部主持,吏部三堂五品以上官员参加,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吏部会议推举的好。”
“这办法好,可保选人用人廉洁公正,防止腐败。”杨溥话一落音,大殿上立刻响起了一片赞扬声。就连那明知此法是削夺吏部权力的王直也不由点头赞同道:“此法可行,可行。”
见众位大臣包括吏部尚书都说好,正统皇帝点头说道:“这事就这么办。”
“兵部邝埜尚书所奏倭寇浙江海宁、乍浦一事要高度重视。”杨溥继续说道,“浙江都指挥史云海、布政使孙厚贞和按察使轩輗三司所报奏的倭寇罪行令人发指。他们拿着我大明朝廷所发的勘合,满载日本特产和兵器沿我东南沿海一带逡巡。遇官兵,则说是进贡;看见我无备,便大肆杀掠。前不久倭人首领大暠侵入海宁、乍浦,抢官仓,焚民舍,驱掠少壮,发掘冢墓。更为令人痛恨的是将婴儿绑在木杆上,淋以开水,视其啼号,拍手笑乐;掳得孕妇,指着腹中猜赌是男是女,然后剖开孕妇肚腹,以胜负饮酒。此等滔天罪行,令人咬牙切齿!臣同意邝大人所提方案,请陛下下诏令浙江总兵官戚山加强海上巡逻,一遇倭寇,坚决剿灭;同时诏令浙江都、布、按三司重兵防守要地,发动地方官民增城堡、严哨卡,一旦发现倭寇犯境,军民齐动,合击倭贼,可保海疆无虞。”
正统皇帝又点头道:“此法可行。”
“户部所报今年夏汛浙江湖州等府大雨成灾,免税粮十万石只怕还少了一些。”杨溥继续说道,“臣以为要派员赴浙江受灾地区调查,以实地调查为准,该免多少是多少,如果十万石不够,还可多免一些……”
说到这里,杨溥突然不说了,只见他眉头紧皱,双手按住下腹,上身前倾,一脸的痛苦,十分难受地说道:“陛下,恕臣无礼,臣实在憋不住,要净手了!”
杨溥此言一出,如果是别的官员,那肯定是哄堂大笑,皇上震怒了。可是今天杨溥说出此话,人们不但没笑,反而立刻沉重起来,这南杨阁老怕是撑不住了!
“快快扶阁老上朕的净手轩!”一见杨溥那痛苦的模样,正统皇帝急了,立刻吩咐内侍道,“阁老年纪大了,别让他摔倒了!”
内侍尚未上前,只见站在杨溥身后的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早已扶着杨溥向专供皇上使用的净手轩走去,杨溥躬着腰,捧着腹,走得十分蹒跚。
大殿上正统皇帝和文武大臣们除了王振外,无不为杨溥担心,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杨溥回来。
好一会,马愉和曹鼐才扶着杨溥慢慢地走了回来。看见杨溥灰暗灰暗的脸色,文武同僚们不禁心内一紧:看来南杨阁老要出事了!
正统皇帝见杨溥十分疲惫,便心疼地说道:“阁老,今日就到此为止,等您好些了再议吧。”
“不,陛下,只有两件事了,让臣说完吧。”杨溥乏力地说道,“朝廷议事不能半途而废,六部都等着旨意办事呢。”
见杨溥坚持要把事情说完,正统皇帝只好吩咐内侍道:“给南杨阁老赐座!阁老,您坐下慢慢地说罢。”
杨溥坐下了,调了调气息,继续说道:“第四件事工部奏报的近日北京南面浑河溃口,水淹固安,河南、山东等地大水漫堤一事十分紧急,刻不容缓,宜速调北京、河南、山东就近卫所官军前往抢险救灾,此事可由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户部尚书王佐和工部尚书王卺三人负责,由内阁大臣高谷牵头前往灾区现场指挥,随机处置,会后即要启程,不可延宕。”
说到这里,杨溥似乎十分吃力,住口不说了。正统皇帝立即示意中官兴安马上递给杨溥一杯凉茶。杨溥接过来,缓了缓气,又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兵部邝埜尚书转报的甘肃总兵官任礼和宁夏总兵官史昭的军情报告,瓦剌也先今年来屡次兴兵东袭,吞并了鞑靼阿台所部和兀良哈朵颜、福余各一部,又与泰宁结盟,意图统一蒙古。瓦剌也先此举不可小觑,不能让瓦剌坐大,更不能让那个野心勃勃的瓦剌太师贼心得逞!臣以为处置瓦剌的方针还是那几句话:强兵固边,严守要塞,安抚分化,以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