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恩公惦记。”司马青感激地回道,去年您救了我们母女后,我就用您给的钱钞替母亲治病,两个月后母亲身体痊愈,我们便从京师动身回清河。后来又四处乞讨,虽说经常挨饿受冻,幸好她身体没有大碍,一直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杨溥连连点头,“你母亲现在在哪呢?”
见杨溥问到母亲,司马青难过地说道:“来到真定后我和母亲栖身在城北的城隍庙,每天分头去乞讨,晚上在城隍庙会合。刚才正准备边讨边回城隍庙的时候,在药铺门前和这位恩公大哥碰上了。”
“我刚从药铺出来,便遇见了小青姑娘。”杨沐不禁在一旁笑了起来,“他一见我便拉住作揖磕头,口称感谢恩公,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小青姑娘。他听说少爷也在真定,硬要前来拜谢救命之恩,这样我便把她带来了。”
“大人和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们一刻也没有忘记。”司马青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娘俩都要向京师方向跪着,遥祝恩公们一生平安呢!”
“还能有什么打算?”说到今后司马青脸上立刻涌上了愁云,“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走到河下问渡船,过一天算一天呗!”
站在一旁的杨沐一听,心里便生出了无限同情。他望了望司马青,转向杨溥道:“少爷,我们救人救到底,让她们母女俩到我们那里去吧,或许会有一条生路。”
杨溥看着杨沐,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觉得杨沐似乎对这个小青姑娘格外同情,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孤女寡母靠乞讨为生,终究不是办法。想到这里,杨溥对司马青道:“小青姑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到京师去找我们,等我们把事情办完回京师后再想办法。”
司马青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谢恩公,谢谢恩公,小青愿意到京师去投靠恩公!”
“起来,起来。”杨溥扶起了司马青,“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努力,办法总会是有的。”
“谢谢,谢谢!”司马青再三道谢后迟疑地问道:“只是这偌大个京师,我们到哪里去找您呢?”
“忘了,忘了。”杨溥不禁笑了起来,“我们现在住在京师建康街上金陵会馆,你去后只说我找杨溥便是。”
“我家少爷是翰林院编修大人,那是大名在外,无人不知,你只管去问就是了。”那杨沐在一旁也喜滋滋地对司马青说道,“别说找我家少爷,就是找我杨沐,那也是人人皆熟的角儿!”
“别在那里耍嘴皮子!”杨溥笑嗔道,“快去拿些钱钞给小青姑娘,让她早些回去,不然她母亲又该着急了。”
“好咧!”杨沐高兴地答应一声,跑进客房拿了一沓钱钞递给司马青,“这是十贯钱,大概到京师的路费差不多了,快去吧。”
“谢谢杨大人,谢谢杨沐大哥!”司马青接过钱钞后千恩万谢地去了。
杨溥正要转身进入客房,忽听对面客房走廊上站着一位客人向杨溥拱手叫道:“杨大人!”
杨溥循声看去,只见那人三十开外年纪,矮胖敦实身材,身穿青衣便服,尽管满身风尘,但眉宇间英气勃发,他手摇一柄折扇,望着杨溥含笑点头。
杨溥看了一会,觉得此人有些面生,便疑惑地拱手还礼道:“在下杨溥,请问您是——”
“在下姓解名缙,乃河州小吏。”那矮个子又拱手还礼笑道,“久闻杨编修大名,真是仰慕得很!”
听说那人名叫解缙,杨溥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位竟是名贯天下的江南奇才解缙!他赶忙走上前去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御史大人,失敬,失敬!”
“御史大人的称呼不敢当,”解缙豪爽地笑道,“那是我十一年前的官职,前不久不过是河州卫的一名刀笔小吏,人家是官越做越大,我是官越做越小,现在连小吏都不是的了。我无官无职,杨大人你就叫我解缙小人吧!”
“那就叨扰了!”解缙也不谦让,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杨溥的客房。
原来这解缙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氏,自幼聪敏,才华横溢,少年时便闻名于乡,人称江南才子。洪武二十一年,年方弱冠的解缙便高登黄榜,成了二甲第一名进士。被授予中书庶吉士。由于他言谈诙谐,善于应对,常常陪伴帝侧,太祖甚见爱重。洪武二十二年,太祖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朕与你义则君臣,恩犹父子,你应当知无不言。”于是解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纵说天下,很有见地,太祖十分高兴。但解缙心高气傲,恃才傲物,常常冗散自恣,疏劾权臣,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沈潜、都御史袁泰等十分愤恨。太祖也觉得解缙年轻气盛,尚需磨炼,于是命解缙回家中读书,许以“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洪武二十四年,解缙归家读书,学问大进。归家八年后太祖驾崩,解缙到京师吊唁,不料遭到都御史袁泰等人弹劾,说他违背太祖皇帝“归家读书十年”的诏旨,而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擅自舍弃父母赴京。建文皇帝即位不久,即下诏贬斥解缙远赴陕西河州卫为吏。那河州卫地处肃州之南,是边远苦寒之地,解缙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
“请坐,请坐。”两人走进客房,杨溥连忙让座。接过杨沐端来的茶杯,解缙呷了一口,坐了下来。
“久闻解大人高名,一直无缘晤面,常常引为憾事,不意今日在这真定相会,真是三生有幸!”
“幸会,幸会。”解缙也寒暄道,“杨大人去年廷试的一篇策论真是见解精辟,我是佩服得很呢!”
“解大人笑话了。”杨溥谦虚地笑道,“我的那篇亲藩的策论,虽说主张鲜明,但比起大人的《大庖西室封事万言书》来,那可是蒙童之作,不值一提了。您那篇万言书议论宽刑简政,任人唯贤,薄税轻赋,疏道远释,等等皆是鞭辟入里,切中时弊,可谓是振聋发聩,警世戒俗。可惜朝廷未能见用,致使大人屈才了!”
说起屈才,这触动了解缙的心事,他不禁长叹一声道:“感谢杨大人抬爱。想我解缙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空怀报国之心,却无展施之时。也怪我心高气傲,轻率狂愚,报上封事,无所避忌,得罪权贵,不为所容。说什么屈才不屈才,能在这荒漠之地保住性命,他日能回归故土就算不错了。”
见解缙十分伤感,杨溥也不禁惋惜不已,好言劝慰了一番问道:“解大人这次从河州回来,想必朝廷定有重任吧?”
听罢解缙的述说,杨溥心里更加惋惜。这翰林院待诏虽说是专门为皇帝起草诏旨敕令的官员,但却是一个从九品的品秩,翰林院除了一个未入流的孔目之外,就数待诏的官秩最低。这个声名赫赫的江南奇才竟然在翰林院仅做一个待诏,那朝廷也真是太不惜人才了!可是这些想法他只能闷在心里,连忙拱手向解缙祝贺道:“恭喜,恭喜,那今后我可是与大人忝为同列了。”
“还望杨大人多多关照。”解缙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杨大人身居翰林,何以来到真定?”
见解缙问起这个,杨溥愣了一下,他顿了顿只好抱歉地说道:“我皇命在身,出外公干,此地非说话之所,请解大人见谅!”
见杨溥不便说出原委,解缙也就不再多问,他抱拳拱手道:“好在我们来日方长,待杨大人回京后我们再叙吧!”
说完,解缙告别一声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