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兀良哈是个地名,指黑龙江以南,渔阳塞即蓟州以北的广大地区。元朝灭亡后,蒙古部落一分为三:北京、山西正北面的一部叫鞑靼,鞑靼以西的叫瓦剌,鞑靼以东的叫兀良哈。兀良哈之地的蒙古部落又分为三支:自大宁至喜峰口、靠近北京宣府的叫朵颜,朵颜之北自锦州、义州至辽河的叫泰宁,泰宁之北自黄泥洼经沈阳、铁岭至开原的叫福余。这三支部落独有朵颜地险而强,又近宣府,是对北京最有威胁的心腹大患。明初,朵颜、泰宁和福余三部归顺了明朝。为了安抚其众,洪武二十二年太祖皇帝在此设置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封其头目为指挥使。三卫兵将骁勇善战,永乐皇帝在靖难兵起的时候,重贿朵颜头目脱儿火察,脱儿火察是兀良哈蒙古三支部落的领袖,泰宁头目安出、福余头目忽剌班胡唯脱儿火察马首是瞻。这兀良哈三卫还为永乐皇帝夺取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听说阿者满是脱儿火察的弟弟,朱高炽立刻重视起来。
阿者满拱手回答道:“臣兄说,现今天气渐寒,北京日冷,命臣给世子爷送些紫貂皮、麂皮来,供世子爷御寒;臣还送来一千匹好马,世子爷亲军正好用得着,兵强也还要马壮,那才是天下无敌呢!”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来,“殿下,这是臣兄写给您的一封书信。”
无缘无故地送此厚礼,那脱儿火察肯定有事相求。这事可不能大意,所托之事能办么?朱高炽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道:“脱儿火察乃太祖皇帝亲封的朝廷将军,用不着信函往来,既然你已经来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这……”阿者满朝堂上的众位官员看了看,嗫嚅着不肯开口,显然他有些话不好直说。
朱高炽明白阿者满的意思,他好言安慰道:“将军放心,在座的都是我的辅弼之臣,有什么话你只管讲。”
“是,殿下。”阿者满说道,“当今皇帝起兵时,曾在大宁与臣兄脱儿火察以及安出、忽剌班胡有约,说如果得有天下之后,定将给地三卫,让臣等南移。今皇帝陛下定鼎天下,已登大宝,臣兄及安出、忽剌班胡商议,要求皇帝履行前约,将大宁之地给父皇三卫,所以特命臣前来晋见世子爷,以申所求,望殿下转呈皇帝陛下。”
原来是来要土地的!听罢阿者满的要求,朱高炽马上想起了洪武三十二年十月父皇率兵奔袭大宁的那件事。当时宁王朱权镇守大宁卫,正在北京的东北方向,前往辽东的要道上。他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兀良哈朵颜三卫骑兵皆是骁勇善战之卒,决不可小觑。如果靖难之师往南攻击,朱权率兀良哈三卫从背后攻击,燕军就有可能失去北平并陷于绝境。永乐皇帝明白,在往南夺取京师之前,这个后顾之忧必须解除。因此,永乐皇帝在夺取北平周边州县后,便派人秘密联络兀良哈三卫头目,重贿脱儿火察等人,并许以事成后将大宁之地给予三卫管辖。脱儿火察等人贪图大宁之地,便暗地里归顺了他。收服兀良哈之后,永乐皇帝便率军日夜兼程奔袭大宁。并派人致信宁王,假称身陷困境前来求救。朱权邀永乐皇帝单骑入城,兄弟见面抱头大哭。永乐皇帝细细诉说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起兵的缘故,并求宁王代写表章向建文皇帝谢罪。那宁王朱权竟信以为真,盛情款待永乐皇帝,丝毫未加防备。可是燕军却乘机在城外设下伏兵,再派人混入城中,秘密与脱儿火察等人定下计谋。住了几天永乐皇帝辞行回营,朱权在城外长亭设宴送行。他刚刚举杯,突然伏兵四起。永乐皇帝登高一呼,脱儿火察率兀良哈三卫兵卒一齐响应,兵不血刃夺下了大宁城,并得到了兀良哈数万精兵。当时父皇是否许诺将大宁之地给予兀良哈,朱高炽不得而知,不过今日脱儿火察既然派阿者满前来要地,想必这事是真的了。
想罢,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既是脱儿火察将军请履前约,想必具有表章吧?”
“正是,正是。”阿者满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文函呈上道,“这是臣兄上奏皇帝的表章,请殿下转呈。”
内侍桂复将表章接过来递给了世子,他看了看封面便放在了案上又问道:“将军还有事么?”
阿者满阿谀地说道:“臣兄还命臣致意殿下,兀良哈三卫永远忠于殿下,只要殿下需要,兀良哈三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高炽一听,皱了皱眉道:“不是忠于我,而是忠于殿下。我代皇帝陛下谢谢你们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将军就回馆驿歇息去吧。”
“谢殿下。”阿者满应了一声,随内侍刚要离去,忽然他又止步回身对朱高炽说道,“殿下,臣还带来了一匹宝马,是特意献给您的,请您明儿去试骑一下好么?”
朱高炽点头道:“好的,明日我就去馆驿看你。”
阿者满又谢了一声,随黄俨走了。
见到朵颜使者,身为武将的陈珪特别敏感。待阿者满一走,他便向朱高炽说道:“殿下,大宁卫是北京的屏障,距离喜峰口关仅有三百余里,喜峰口距北京还要近,只有二百余里。他们要求将大宁之地给兀良哈,也就是说北京不仅失去了屏障,而且把朵颜请到了家门口,一旦兀良哈三卫图谋不轨,那北京怎么办?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且把他们表章拆开瞧一瞧,看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胡滢毕竟年轻,连忙附和道:“对,先拆开看看再说!”
“不能拆!”只听杨溥道,“殿下,您还记得去年臣奉命来给您下书么?”
杨溥一句话提醒了朱高炽,他连连点头道:“谢谢杨大人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永乐皇帝虽然英雄盖世,但处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年代,他养成了疑心太重的毛病,虽然杨溥未将意思挑明,但大家一听便恍然大悟了。
“殿下,臣有件事情正要向您禀告呢。”只听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平安说道,“昨天夜里,泰宁头目忽剌班胡的弟弟别里赤和福余头目安出的弟弟安木达二人也来到了臣的府里,给臣送了好些礼物,还带来了兀良哈三卫头目的一封信,说要臣今后多多关照他们,他们将每年给臣送礼。臣不敢隐瞒,已将他们所送礼物全部封存,他们所带信件未曾拆封,听候殿下处理。”
说罢,平安将信呈了上来。
这平安原来是洪武初年赫赫有名的战将,又是太祖皇帝的养子,骁勇善战,他屡立战功,升至右军都督佥事。建文元年讨伐燕王,李景隆为帅,他是先锋。白沟河一役,平安挥军力战,大败燕军,几乎将永乐皇帝擒住。后来,他又在单家桥之战、滹沱河之战中大败燕军。他与盛庸二人是靖难之役中作战最为得力、创伤燕军最重的将领。去年四月灵璧一战,永乐皇帝用计大败宫军,生擒平安。当时燕军将领纷纷请杀平安,但永乐皇帝惜其材勇,将其送往北平并命朱高炽善待他。这样,平安终于降了。前不久永乐皇帝即位,他不计前嫌,任命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过了几日又擢升他为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平安可谓祸尽福来了。但滹沱河之战时,平安命弓箭手万箭齐发,将燕王旗射得像刺猬毛一样。当时燕王使人将旗送到北平,叫世子谨藏以示后世,平安每想到这事就浑身一紧,如坐针毡,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出错招来杀身之祸。今日兀良哈派人送礼、送信,意在拉拢他,如果处置不当,岂不令人疑心么?
听平安这么一说,朱高炽更是不敢大意。这朵颜三卫私下里结交大臣,特别是勾结边镇武将,那是犯了大忌,父皇一旦知道那还得了?他忖了忖说道:“平都督将信留下,待我一并呈报父皇。至于兀良哈请地之事事关重大,我们且将利害说明,待父皇圣断吧。”
说完,朱高炽又转头对陈珪说道:“这北京城连年战火,城墙多有损坏,请陈老将军负责修缮。还有这北京宫殿地狭房窄,已不适用,迟早是要重修的,请陈都督及早谋划,一旦父皇有旨光建,我们不是早有准备么?”
陈珪拱手应道:“臣遵命!”
第二天,朱高炽便带着内侍桂复、姚成、马琦、黄俨前往馆驿慰劳阿者满等人。
一见世子来了,阿者满连忙命随从兀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朱高炽一看,只见那马个儿虽不算高大,但肌肉紧凑,四腿健壮。再看那马的毛色,浑身上下一片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那马头尾一绺长鬃披撒下来,宛如那少女的刘海,特别妩媚,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显得特别敏锐。
这朱高炽今年刚刚二十五岁,虽然端重沉静,但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也不乏**冲动。再加上他自幼也曾习武学射,对马也有一种特别的喜爱。今日一见这匹宝马,他十分喜欢,细细地端详起来。那马灵性极高,见世子爷相貌堂堂,便摇头摆尾轻嘶起来。朱高炽见这宝马体健貌美,又善解人意,更加喜爱了。
“殿下,这马的来历可不一般呢!”见世子爷高兴,阿者满乘机说道,“它产自西域大宛国,快捷如风,日行千里,跑起路来,两边肩膀处小孔中渗出汗来,其色如血,是臣兄从瓦剌那儿花重金购来送给世子爷的呢!”
“呀,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汗血宝马!”朱高炽惊喜地叫了起来,“《汉书》记载,太初四年,汉武帝得到汗血宝马,作《西极天马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者满连忙伸手一让,说道:“殿下何不骑上去,试试脚力?”
朱高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连连说道:“好,试一试!”
“兀忽,快给殿下把马牵好!”阿者满对身旁的侍从吩咐了一声,单膝一跪,做了个上马垫背的姿势道,“殿下,请上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