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况钟答应一声,立即命葛先和况仪将喜宁押走了。
这边杨溥和况钟对沈恒吉、唐墨丹和庆元等人安慰了一番,说待后追回香料等物再命人送还,他们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天,杨溥和周忱、况钟在苏州府衙通报了各自下乡督察清退的情况,三人正待前往长洲、吴江的时候,忽见况仪来报,说府衙外有一个自称是北京来的中使陈武求见杨大人。
况钟不觉一怔:“这陈武自从去年冬同喜宁一道来江南后一直没有回去,也没有到苏州府衙来找过我,今日怎么来了?”
“肯定又是织造之事。”周忱说道,“听说陈武是张皇太后派来专门采办绫罗绸缎的,已经送走好几批了。今日来府衙,只怕是又看上了哪家的织造。”
“恐怕还不只是为织造之事。”杨溥思索道,“只怕他此来还为喜宁之事呢。不管怎样,且待他来后再说吧。”
少顷,那养得胖乎乎的陈武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一进大堂,他便拱手说道:“哟,几位大人都在呀,本公公有礼了!”
这陈武是清宁宫的太监,品秩是正四品。品秩倒无所谓,但他是张皇太后宫的内侍,位置不容轻视,杨溥、周忱和况钟连忙还礼道:“陈公公多礼了,请坐!”
陈武落座、上茶。杨溥拱手问道:“陈公公皇差办完了么?”
陈武慢悠悠地回答道:“锦缎采办得差不多了,近日正准备起运回京呢!”
“辛苦了。”杨溥随口说道,“陈公公离京有半年了,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不知今日造访,有何见教?”
“也没有什么大事。”陈武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嘴吹了吹茶盅上浮起的茶叶,轻轻地啜了一口,咂了咂嘴唇道,“听说御用监的喜宁犯了事儿,现在押在苏州府衙,本公公想带他一同回京交差,特来拜会几位大人,想求个情儿,不知三位大人能否海涵?”
这陈武的来意果然被杨溥料到了,至于昨日发生的事情他陈武是怎么知道的尚不得而知。这事倒还真有些棘手——不顺陈武之请吧,打狗欺主,得罪了张皇太后;依陈武之请放了喜宁吧,便宜了仗势欺民为非作歹的宦寺,怎么向百姓交代?当然,这关押喜宁的事情也只有杨溥才有胆量和权力这么做,周忱和况钟感到为难,只是缄口不言,默默地看着杨溥。
杨溥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悠闲地呷了一口,向周忱和况钟征询道:“陈公公请求放了喜宁,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周忱和况钟连忙拱手道:“请大人定夺。”
“陈公公是个明白人。”杨溥微微笑着对陈武说道,“当今皇上守成兴国的核心是安民富民,听说哪个外差惊扰了百姓,皇上总是龙颜大怒,重则杀头,轻则罚去守灵。现今喜宁依仗皇威,强夺民物,扰民害民,罪不容赦,本官打算将他关押大牢,请旨发落,也好向百姓有个交代。今日既然陈公公前来说情,照理本官也不能徇情枉法,但迟早是要回京交皇上亲自处理的,既是如此,本官就做个主,将喜宁交给陈公公带回京师吧。”
一听杨溥同意将喜宁放回,陈武不禁大喜,连忙拱手说道:“谢杨大人!”
“陈公公先别谢。”杨溥笑道:“要放可以,不过本官还有两个条件。”
陈武一听怔了一下,迟疑地问道:“还有什么条件?”
杨溥扳着指头说道:“第一,马上将强夺的民物如字画、香料、花木、禽鸟等一一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第二,喜宁本人写出供状,将如何强夺民财、欺凌百姓的情事一一供出并签字画押,不得隐瞒。如果这两件事情办不到,陈公公,恕本官直言,那就将喜宁交苏州府衙先行审理,再请旨定罪!”
陈武一听傻了眼,原来他一直和喜宁在一起,他们知道苏州知府况钟不阿谀逢迎,向来不巴结上司和中使,又加上江南巡抚周忱也是一个耿直之人,再加上杨溥又在苏州,所以他们不敢到府衙打搅,就长期住在尹崇礼、阴森、晁补仁等人家中,昨日喜宁被抓,众人撺掇陈武出面,他原来不想来碰这个钉子,可是拗不过晏绍、尹崇礼和阴森等人的一再怂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先听杨溥说放人,心下一喜,暗思还是自己面子大,他杨溥就是不看我的情面,那也得看张皇太后的情面。不想现在杨溥提出了两个条件使人十分恼火,这哪里是看情面放了喜宁,分明是借他之手让喜宁招供呢。想到这里,陈武不禁大怒起来,但他又不敢发作,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正待再次向杨溥求情,忽见况仪进来报道:“老爷,巡按御史王来大人求见杨大人!”
一听王来来了,杨溥连忙说道:“快请,快请!”
这王来是浙江慈溪人,宣德二年以会试副榜授新建教谕,而宣德二年会试的副主考是曾棨,主考官就是杨溥,这杨溥是王来的恩师。去年冬月杨溥离苏返京时,朱瞻基担心杨溥走后江南不稳,经人举荐,特地破格擢拔王来为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巡按到江南巡视,他今日因事特地从常州赶来谒见杨溥。
王来一进大堂,便朝杨溥跪拜了下去道:“恩师在上,门生王来拜见!”
“免礼,免礼!”杨溥连忙起身将王来扶了起来,“贤契已是四府巡按御史,朝廷耳目,与我同朝为官,不必行此大礼,请坐下叙话吧。”
现在堂上九人中,王来是巡按,周忱是巡抚,巡按、巡抚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大谁小?原来巡按、巡抚作为一种行政制度,是明初几位皇帝的首创。巡按,是分至各地考察的意思。唐玄宗开元十二年,设置劝农使,派宇文融兼任,巡按郡邑,安抚户口,所至与官僚及百姓商量,这是巡按的由来。过了二十二年后的唐玄宗天宝五年,李隆基又命礼部尚书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风俗及考察官吏,从此便有了巡按这个名称。明初太宗皇帝担心各地官员欺上瞒下不报实情,便于永乐元年二月遣御史分地区巡察,称为巡按御史。到了宣德年间,宣宗为了及时了解天下治情和民情,考察行政得失,便将御史巡按定为制度,三年一换。巡按御史分为地区巡察和专事巡察。地区巡察的以布政使司或数府为单位进行,如四府巡按、八府巡按、江西巡按等等;专事巡察的以事为单位进行,如诸军、提督、学校、茶马、巡漕、巡关、屯田、监军等等。巡按御史的职责主要是巡视各地,监督地方各级官吏,虽品秩只是正七品,但代天巡狩,所到之处的藩服大臣、府州县官,都有权稽查、荐举、参劾,并享有专权,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都可直言无忌,所以凡人见到巡按御史无不畏惧三分。但是,巡按御史不是地方长官,也不是固定职务,巡按御史结束巡察,便不是巡按而是一般御史了。那巡抚则不同,是地方布政使司这一级的最高长官,是封疆大吏。查究历史,前代无有此官。明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遣皇太子朱标巡抚陕西,始有此名,但此时巡抚尚非地方专任长官,不过是有事派遣,事毕复命。永乐十九年四月,因三殿灾,太宗皇帝遣吏部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这是明初第二次巡抚,但也是即事即派,事毕停遣,未成制度。过了四年,仁宗皇帝登基,有感于地方都指挥使司管军事,布政使司管行政,按察使司管司法、宪纪,互不统属,常有互相推诿,文移窒碍之弊,于是在洪熙元年正月派布政使周干、按察使熊概和参政叶春巡视南京、浙江,尝试统一政令,但仅过了几个月,遇仁宗皇帝驾崩,周干等三人回京复命。宣宗皇帝登基后,觉得派遣朝廷大臣到地方担任长官统一政令很有必要,便采纳三杨意见,再派大理卿熊概和参政叶春到南京、浙江安抚军民,定名为巡抚,任期九年,从此便有了巡抚这个地方最高长官。这巡抚的权力极大,全布政司的军政、刑宪大权统集一身,无所不管,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后来被称为总督。这种由洪武、永乐、洪熙三位皇帝首创、沿用的官制,到了宣宗皇帝、三杨柄国时形成的巡按、巡抚制度,成为后世历代沿用的行政体制。但是,巡抚属于地方长官,虽然官职、地位、权力比巡按要大得多,但作为地方长官也在巡按监督之列,所以当四府巡按王来到来的时候,堂上的周忱、况钟、陈武等人谁也不敢小视,都连忙起身相迎。
“谢恩师!”王来站了起来,又一一与周忱、况钟见过了礼,转身看见中官陈武坐在一旁,他打量了一番笑道,“陈公公,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苏州府衙来了,是不是又找况大人要什么来了?”
原来王来在镇江、常州各县巡按的时候,发现陈武借为张皇太后采办丝织物之机,向府、县官员敲诈勒索,王来曾经数次当面抵制过,陈武早已恨之入骨,但王来虽说只是一个七品官,但巡按御史下到地方是见官大一级,就连三品巡抚周忱和四品知府况钟都敬畏三分,何况巡按御史的职责是代天巡狩,专纠内外百官及外派中使的利病得失,就是藩王、大臣也在巡按纠察之列,官虽小但职权重,所以陈武也只能内心愤恨,不敢公开对抗。
现在见王来调侃他,陈武也只好搭讪道:“巡按大人言重了,本公公是来向三位大人求情的呢。”
说罢,杨溥即把喜宁如何强抢民物,欺凌百姓的事情扼要说了一遍,末了说道:“喜宁的罪行本该严惩,但陈公公既然来了,还是请陈公公去照本官所提两个条件,办到了你把人带走,办不到的话就请巡按大人公事公办,依法严查吧。”
见杨溥说了,王来转身对陈武道:“这已经是杨大人格外开恩了,陈公公你是照办呢,还是等本官严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