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骥和邝埜走上前来跪下叩首道;“臣王骥(邝埜)参见太皇太后、陛下!”
“王骥、邝埜,你们知罪么?”张太皇太后板着脸,从桌子上拿起两份奏折丢了下来,怒声说道,“看看这个,重大军情你们为什么不及时报告?”
王骥拾起奏折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随蒋贵出征的监军太监鲁安从甘州送来的军情报告,说庄浪军败,江源战死,边境告急;另一份是甘肃巡抚、兵部右侍郎徐晞呈报内阁的奏本,参劾蒋贵督师不力,损兵折将。王骥看罢,连连叩头请罪道:“臣在兵部管理不严,致使边镇军情未能知晓。臣和邝埜到独石堡巡边去了三日不在部中,今日从独石归来方知此事,来不及向内阁呈报,延缓军情,臣甘愿领罪!”
一旁的邝埜也叩头道:“臣甘愿受罚!”
此前内阁未接到兵部报告,三杨并不知道边镇军情,只等到今日上午徐晞参劾蒋贵的本章送到,才知庄浪兵败,江源战死,正待转报张太皇太后和皇帝的时候,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接到太监鲁安的报告赶到内阁来了。听罢王骥的解释,张太皇太后怒气稍稍消了一些,她看了王骥和邝埜一眼,对三杨说道:“王骥和邝埜稽缓军情,三位阁老说说该如何处置?”
这事可把三杨为难了。王骥是兵部尚书,宣德九年三月才担此重任,至今仅有二年,兵部左侍郎邝埜是今年三月才上任,这二人都是三杨保举的,现在犯的过错虽然后果不甚严重,但玩忽职守依律当罪,不罪不公,怎么办呢?那王骥可是九卿之一啊!
“延误军情,罪不容赦!”杨荣性情急躁,首先说话了,“重者依律当斩,轻者依律当徒。不过王大人和邝大人只是边情稽缓,并未造成重大失误,罪过较轻,臣以为下狱思过为当。”
杨荣这话说得十分干脆,张太皇太后听了不动声色。接下来本该杨溥发表意见了,可是杨溥却沉默不语,似乎不想说话,杨士奇只好先说了:“太皇太后、陛下,东杨大人言之有理,臣附议。不过当前边事紧急,兵部无主,臣请太皇太后和陛下从轻发落。”
杨荣和杨士奇都说了,只有杨溥仍然沉默不语。张太皇太后只好对杨溥问道:“南杨阁老,你的意见如何呢?”
杨溥看了王骥一眼,说道:“王大人与臣有师生之谊,为避嫌疑臣本不想发言。太皇太后既然下问,臣斗胆说说看法。王大人和邝大人稽缓军情已经触犯了《大明律》,那是当罪无疑了。有法不依,必坏纲纪;用法不严,必纵玩忽;执法不公,必失民心。虽是王公贵族,六部九卿,只要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王、邝二位大人有罪,臣等也不敢徇私枉法,以为下狱思过最为恰当。不过军情紧急,鞑靼猖狂,仅靠徐晞、蒋贵、赵安等恐怕难以制服阿台。臣建议将王骥、邝埜下狱思过半月即行释放,再命王骥赶往西北经理甘肃边务,命邝埜暂署部事,二人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还有,兵部右侍郎、甘肃巡抚徐晞参劾督师不力损兵折将,臣以为不对。蒋贵人在甘州,而江源军败在庄浪,两地西东相距一千余里,而庄浪属甘肃巡抚徐晞统辖,与蒋贵无关,此次兵败原因肯定很多,不一定是将士玩怠,不是都指挥江源已经战死了么?但徐晞不该推卸责任,臣请太皇太后和皇上下诏严责,以警他人。至于蒋贵,他刚刚选军甘州,势不相及,臣建议不应问责。臣想法不知妥否,请予圣裁。”
杨溥说完,杨荣立即说道:“南杨大人此议最为妥当,臣附议。”
杨士奇也表态赞成:“臣也附议。”
见三杨意见一致,张太皇太后怒气全消了,她点头道:“有过当罪,有功当奖,赏罚分明,纲纪严肃,激励君子,惩戒小人,好!王骥、邝埜听着,今日三位阁老大公无私,罚你二人下狱半月。王骥出狱后将部务交给邝埜,待明春解冻后前往甘肃经理边务,许你便宜行事,为皇上安定西北吧!至于徐晞与蒋贵,就按南杨阁老意见办。皇上,你说行么?”
那小皇帝连连点头道:“行,就这么办。”
王骥和邝埜一听,喜之不胜,连忙谢恩告退,主动到刑部大牢面壁思过去了。
王骥和邝埜下狱思过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朝纲严肃,上下震动,文武百官谁也不敢玩忽职守了。
正统二年春,阿台朵儿只伯又率军南犯,驻兵贺兰山后。朝廷以三杨之议,下诏命大同总兵官方政、都指挥杨洪出大同斜向西北进攻,平虏将军、总兵官蒋贵和都督赵安、参赞罗亨信出凉州会剿。蒋贵至鱼儿海子,都指挥安敬说前途无水草,蒋贵逗留十日不前,遂撤军返还凉州。陕西巡抚、右副都御史陈镒将蒋贵无功而返的军情迅速报告了朝廷。参赞军务、右佥都御史罗亨信极力劝阻,蒋贵不听,也上章将蒋贵逗留不前的情况奏闻。内阁三杨与英国公张辅议定速派兵部尚书王骥前往军前经理边务。
正统二年五月一日,王骥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到了蒋贵军营。一到凉州,王骥便叫蒋贵、罗亨信一道出巡,用了一个月时间,将甘肃沿边统统巡察了一遍,见庄浪、永昌、山丹等边塞守兵俱少,烽台无人,哨所松懈,军无纪律,王骥不禁叹道:“边防如此,要想敌寇不侵,难矣!”
回到甘肃巡抚所在地甘州的第二天,王骥大集兵将于辕门,奉旨赞理陕西军务的兵部左侍郎柴车,陕西巡抚、右副都御使陈镒,甘肃巡抚、兵部右侍郎徐晞,镇守甘肃左副总兵官、右都督任礼,参赞军务、佥都御史罗亨信和曹翼,监军太监王贵、鲁安、刘永诚,甘肃都指挥安敬、后能等都到了。
待大家坐定,王骥升帐。他环视了一下,神情严峻地问道:“去年大军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在鱼儿海子先退兵者是谁?”
“启禀王大人,是都指挥安敬。”参赞军务、佥都御史罗亨信拱手说道,“当时蒋贵都督进军到鱼儿海子的时候,都指挥安敬从鱼儿海子北边先行退军回到了鱼儿海子,报告说前途无水无草,不能进军。蒋都督犹豫不决。下官曾当众责备蒋都督与安敬:‘将军等人受国厚恩,敢临敌退缩么?死于国法不如死于战场,请将军三思!’可是蒋都督不听下官之言,竟听信安敬无功而还。”
“鱼儿海子先退兵的是安敬。”坐在一旁的蒋贵监军太监鲁安说道,“当时安敬退到鱼儿海子,向蒋都督报告前途无水草时,本公公就在现场。”
王骥看了看众人,不动声色地又问道:“先退军的还有别人么?”
赵安、柴车、曹翼等人一齐说道:“没有别人了,先退军的就是安敬。”
见众人都说是安敬,王骥对蒋贵问道:“蒋都督说说看,是安敬先退军的么?”
蒋贵满面羞愧地说道:“是安敬先退军至鱼儿海子,末将听信了安敬之言,畏敌不前,以致无功而还,实在惭愧!”
见蒋贵也认定是安敬先退军,王骥厉声对安敬喝道:“安敬,你知罪么?”
安敬已经吓坏了,见王骥问到自己,“扑通”一声,慌忙跪下叩头道:“末将该死!末将不该畏敌不前擅自退军,以致全军无功而返。请尚书大人念末将久驻边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末将一命吧!”
王骥重重地将桌子一拍,严厉地喝道:“身为官军将领,不思保疆卫国,竟然临阵畏缩不前,军法无情,饶你不得!来人,将安敬绑出辕门斩了!”
那王骥身旁的卫士应了一声,如狼似虎般将安敬绑了出去,顷刻之间,安敬人头落地了!
这一下,满帐的文官武将不禁惊悸不已。想不到这兵部尚书王骥一个年近六十的文官,竟然如此严厉果敢,说斩就斩,把一个同他品秩一样高,都是正二品的都指挥杀了,大家对王骥不由肃然敬畏起来。
王骥的这一着确实出人意料。今天在军营帐中就座的十余人,可以说都是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大将,并无官卑职小之人,都是二、三品大员,那蒋贵是右都督,是正一品,比王骥还高一品呢。可是王骥不仅是兵部尚书管着军队和边防,而且还是特命的经理甘肃边务的钦差大臣,握有便宜行事的特授大权,谁敢不服从?就连这里最高军事长官蒋贵也不禁惊悸不安,尤其是王骥以畏缩不前之罪斩了安敬,接下来该轮到他这个误信安敬无功而返的主帅了!果然,只见王骥站了起来冷峻叫道:“蒋贵、徐晞听旨!”
一听王骥直呼听旨,蒋贵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慌忙俯伏在地。那徐晞也不明就里,连忙跪了下来。二人齐声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王骥向北京方向拱了拱手,朗声说道:“皇上口谕:蒋贵身为军中主帅,不思奋勇向前,精忠报国,而畏缩不前,无功而还,本应重罪,念尔是靖难功臣,久驻极边,姑且不究,命尔戴罪立功,奋勇杀敌,以靖西北边防。庄浪本属甘肃巡抚辖地,庄浪兵败,责在徐晞,而徐晞不自承罪责,却推诿于蒋贵,有失大臣之德,命徐晞上章自责。钦此!”
王骥说罢,蒋贵、徐晞连忙叩头谢恩,退回原席。
宣罢谕旨,人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王骥坐了下来,对坐在倒数第二位的甘州卫副指挥刘广问道:“甘州东北人祖山上的山南关是你驻守的么?”
刘广慌忙躬身答道:“是,大人。”
“那好,本官问你。”王骥冷冰冰地说道,“山南关上烽火台坍塌不堪,塞口哨所空无一人,军营士兵懒散不操,你这副指挥是怎么当的?你知罪么?”
刘广惊恐地回道:“末将知罪了。”
王骥冷冷地又问道:“你自己说说,像你这样管理不力,军纪松弛,依律应当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