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看似平常的腊月夜晚,不但刘邦军营无人入睡,鸿门项羽军营中也烛火通明。范增、项羽以及彭城来的使者、项羽堂弟、右司马项庄都在秉烛夜谈,等待项伯归来。
项羽问道:“为何怀王遣曹无伤出使刘季军,而遣你出使我军?”
项庄摇摇头道:“弟不甚明白,而且前后相差五天。”
范增眯着眼睛听这两兄弟说话,心思却是一刻也没有停。他微笑着转脸问项庄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怀王的诏命定是吕臣转达的。”
闻言,项庄顿时睁大眼睛:“千里之外,老将军为何知道?不错,正是吕臣向我宣达了怀王的诏命。”
范增合掌道:“这就对了。吕臣是要抢先将诏命传给刘邦,践约称王,彼时上将军即便知道,也晚矣!”
“吕臣算什么?若是惹恼了我,杀奔彭城,取了他的首级。”项羽说罢,端起案头的酒酿一饮而尽,从胸腔中吐出一股恶气。看看帐外,更漏该是亥时三刻了,依旧不见项伯归来,也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见众人心神不定,范增再一次表现出他的料事如神:“依老夫之见,左尹必是去了灞上。”
项羽吃惊地问道:“亚父如何知道?”
范增自信道:“左尹出走,是在曹使君向上将军通报了刘邦在咸阳境况,上将军发誓要进军灞上之后,他会去何处呢?据老夫所知,他与韩国司徒,今在刘季营中的张子房交情甚笃,必是通风报信去了。”
项羽却是不信,摇了摇头道:“叔父虽然平日处事优柔寡断,然身为楚国左尹,岂能做出如此不慎之举?”
“他也许并不想向刘邦陈言,然救张子房却是意料之中。”
但项羽仍旧不信,以为范增故作玄虚。范增也不反驳,将目光移向窗外道:“上将军少安毋躁,不过半个时辰必见分晓。”
话刚落音,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战马嘶鸣,不一会儿,从事中郎进来禀报,说项伯回来了。项羽刚要问个究竟,岂料项伯却不传自到了。一进帐便打了一拱道:“让诸位久等了。”
“叔父这半日去了何处?劳众位为您担心?”项羽便顺口问了一句。
“不瞒诸位,我刚从灞上归来。”项伯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酒觥,贪婪地饮尽觥中酒酿,长长地喘一口气,“真是渴坏了。”
项伯刚扬起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就听见项羽沉闷的声音传来了:“刘邦不念金兰之情,趁我军与秦军鏖战之际,投机取巧,先入咸阳,我正要挥军西进,以伐其罪。值此大战之际,叔父却前往灞上,难免不令人生疑。”
项伯这才注意到项庄就坐在自己斜对面,他心中很是纳闷,这怀王究竟如何想的,先遣曹无伤去了刘邦处,又遣项庄来此?正沉思间,却看见范增向自己走来。
范增在项伯身边坐下,不唯面上和颜悦色,连说话都带了分外的温婉:“当初上柱国将上将军托付于项公,老夫以为项公前往灞上,绝非另有他图,乃在探听刘邦军情耳。”他觉察到项羽的茫然,明白他对自己前后相异的说辞不理解。但他并不计较这些,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问话,“项公既从灞上来,可知刘邦如何应对上将军?”
项伯的眉毛立即展开,以长者的口气对坐在对面的项羽道:“我到灞上走了一遭,方知误解了刘邦。”接着,就绘声绘色地将刘邦怎样热情接待自己,怎样急切期待上将军进入咸阳的心境向各位述说一遍。说到激动处,项伯脸上光彩熠熠,发出对刘邦军纪严明由衷的称赞,“我观刘邦军上下勠力同心,深受百姓拥戴,乃仁义之师,大楚砥柱也。”
项伯并没有发现,他的礼赞让范增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是的,刘邦的所作所为,不仅与他以往贪财的性格相异,更与刚刚坑杀二十万秦军的项羽形成鲜明对比,这才是最可怕的。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拊掌大声道:“刘邦军坚甲厉兵,沛公推襟袒怀,如此说来,我等错怪沛公了。”
“然也!”项伯为范增对了自己心思而兴奋道,“离开灞上时,沛公当面对我说要亲自来鸿门向上将军致歉,邀上将军入主咸阳。”
“甚好!甚好!此正是两军弭兵之良机。上将军……”范增为项伯带来的这个消息而神色飞扬,看着项羽道,“沛公既有诚意,上将军自然不能怠慢,不妨就在鸿门设宴,款待刘邦如何?”
“这……”项羽正迟疑中,范增挤了挤眼睛,项羽明白必有隐情,遂对项伯道,“就依亚父,明日设宴鸿门。”
闻言,项伯的心头缓缓溢过一丝欣慰。当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时候,一路的疲劳渐渐爬上身来,于是打了一个哈欠就告辞了。
送走项伯,范增舒了一口气,仿佛从心头搬开了一块石头,忙对项羽道:“明日宴会,乃杀刘邦之良机,请上将军万勿迟疑。”
项羽面露难色:“既是刘邦无心称王,杀他岂不显得没有雅量,于国于己皆非上策。”
范增叹了一口气道:“上将军叱咤风云,威震四方,然则待人良善,往往因情误国。须知今日不除,来日必是后患矣!”
范增上前一步,将所虑和盘托出:“老夫明白,上将军与刘季有金兰之誓,脸面上过不去。此事上将军尽可放心,一切皆由老夫运筹。”随后,范增动情地捋了捋银色的胡须道,“上将军呼老夫一声亚父,老夫自是事事想着上将军。但为上将军运筹帷幄,摄制四海,成一代明君,纵埋骨渭滨,亦在所不惜。”
“亚父!”项羽的心似乎被什么猛烈撞了一下,眼看涌上喉咙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此刻从远处传来雄鸡报晓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