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刘肥向英布敬酒道:“父王盼与大王见面,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请大王满饮此觥,聊表敬意。”
郦食其不失时机地向英布介绍了刘肥的公子身份。他欣慰于刘肥的变化,现在竟然可以说出一番雅意之词,由此想起了彭城之战中殒命的岳恒。良将麾下无弱兵,此言是也。
趁着酒意,刘肥又道:“大王初到京县,风尘仆仆,末将与牛叔之意,大王且在京县歇息两日,也趁机指点末将麾下士卒。待快马通报父王后,再去荥阳也不迟。”
牛良也频频点头赞同:“欢迎大王指点。”
当夜,郦食其向刘邦起草上书,禀奏英布兵败归汉的消息。英布目下穷途,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向刘邦引荐。怎样说,说到什么程度,他颇费心思。时而埋头疾书,时而停笔沉思。却不意听到门外有咳嗽声,便问侍卫道:“谁在外边?”
还没有等侍卫回答,刘肥就进来了,不经意道:“夜间时长,无法入睡,想与先生叙叙话。”
郦食其何等聪慧,白日里刘肥询问刘邦身体,就猜到其必有心事。郦食其停下笔,唤来侍卫给刘肥上了茶,这才问道:“将军深夜到此,不单是为了打发长夜吧?”
可当着刘邦的面,他却没有胆量说出口。现在,郦食其来了,他就有了一吐为快的冲动,希望他能为自己在父王面前说句公道话。
一向嘴拙舌笨的刘肥挠了挠头,却不知从何说起,不一会儿,额头便憋出汗来。郦食其见状,便明白了八九分,干脆直接点破他的来意:“若是在下没有猜错,公子一定是为了大王立嗣之事吧?”
刘肥因心事被人猜透而益发不自在,口中绊绊磕磕道:“我是……长子,父王为……为何……”
“公子的意思是为什么立了刘盈为太子?”见刘肥频频点头,郦食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大王如此自有道理。太子盈知书达理,聪颖明达。加之你继母现在楚营拘押,大王如此做,也是为了安慰你母亲不是?自古立嫡不立长,太子盈毕竟是你继母所生,还请公子明于大局。再者,未来社稷当然是刘氏天下,也有公子一份,免不了要封王授邑。现时,诸侯割据,天下未定,公子不可心存旁骛,误了大事。”
刘肥还要说什么,转念一想,觉得郦食其说得不无道理。再说,自己现在出入于战阵,将来刘氏坐了天下,论功行赏,自己也该是亲王……心中疑惑消解,刘肥起身告辞。郦食其送到门外,抚着刘肥的肩膀道:“公子与牛将军带兵有方,在下定当奏明汉王,擢拔奖赏。”
回到室内,就从县城的某个角落传来雄鸡啼晓的歌唱,新的一天开始了。郦食其忙在案几前坐下来,他必须尽快写好上书,不一刻,送信的使者就要到了……
几天后,陈平作为刘邦的使者从荥阳赶来迎接英布。自薛县分手后,英布还没有与刘邦见过面。陈平一到,他就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匆匆打点行装,登上了去荥阳的车子。
十二月初,郦食其和陈平陪同英布到了荥阳。
陈平在一边劝道:“大王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安顿歇息,明日再见汉王不迟。”
英布看了看郦食其道:“我欲见汉王,若稼禾之盼甘霖,立即去拜望,岂不更好?”
“这个……”陈平嗫嚅其口,却说不出口。
郦食其却读懂了话中的意思。在刘邦身边待久了,就知晓他的脾性,每逢生人到来,他总会不意间流露出轻慢,但这与项羽器量狭小不可同日而语。可他更理解英布败后的心境,于是说道:“大王诚意,感人肺腑。在下与陈中尉这就陪同大王去见汉王。”
陈平没有动,眼睛却盯着刘邦还没有洗完的脚。
“有何不可?”刘邦瞪了一眼陈平,“他又不是妇人,难道还怕寡人的脚么?”
陈平无奈走出居室,悄悄向郦食其使了个眼色,郦食其却看着别处。陈平只有硬着头皮上前对英布道:“汉王请大王入室叙话。”
三人进了居室。刘邦已经洗好,正被一侍女捧着脚用绢帛擦拭。他似乎没发现英布进来,直到陈平上前禀告,他才穿上麻履站起来,示意英布入座。
这做派彻底打碎了英布一路上的憧憬和遐想。哼!不用仪仗也就罢了,没有亲自出帐迎接也可以忍受,你竟然光足接见本王。当初分封时,一为九江王,一为汉中王,并无尊卑之分,你为何如此盛气凌人?既如此,毋宁死!
英布一转身,面对刘邦站着,满腔的愤懑喷发而出:“若非本王在九江拖住龙且,大王岂能如此安然无忧地洗足消遣?人言汉王性度恢廓,礼贤下士。如今观之,皆虚言耳。告辞!”言罢,转身就向外奔去。
“大王留步!大王留步!”郦食其二话没说,就追了出去。
刘邦看了看陈平,却笑了:“寡人想试一试他的度量,果然斤斤计较,难怪总不能成事。寡人昨日已要中官为他安排好居处,一切皆与寡人相同。”
“哎呀,大王,哪有如此试人的?”陈平跟着郦食其的脚步跑出去,远远瞧见英布手持宝剑,要往自己脖颈处抹。
陈平上前抱住英布的腰,郦食其趁机夺下宝剑道:“大王这又何必呢?”
“二位休要拦阻,受此羞辱,本王有何脸面苟活于人世。”
“大王久历战阵,秦军闻之丧胆,岂可因小屈而舍大义。在下刚听汉王言道,不过玩笑,何必认真?”陈平见英布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汉王言道,昨日已为大王觅好居处,不妨随在下看看,再做定夺如何?”
郦食其在一旁跟上话茬:“中尉所言甚是,我等这就陪同大王走一趟。”
三人上了车子,往东行约一里处有一庭院,大门紧闭,从墙头伸出几枝修竹,平添了雅静。听见有说话声,看守门户者在内应声,大门“吱”一声开了,原来正是与英布同来的那位伍长。
伍长看见英布,上前大礼参拜道:“卑职在此恭候大王多时了,请大王入内,卑职已在厅内煮好茶点,请大王品茗。”
众人来到院内,但见花木扶疏,修竹掩映。侍女分立两旁,个个芳菲妩媚。及至进入厅内,才发现一切陈设皆与刘邦居处相同。英布刚刚平静的心又掀起了波澜,转脸不好意思地对郦食其道:“本王错怪汉王了,奈何?”
英布望着窗前的小竹林,一时倒无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