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后,汉军进了南阳境域。刘邦举目四望,又是另一番景象。碧树葱茏,嘉禾鞠茂,正在拔节的稻菽被风卷起,层层碧浪,一直漫延到天边。前年的战尘虽然依稀可见,但百姓已不再流离失所。看来,吕齮治理宛城还是颇有成效的。可一想到楚军不久就会兵临城下,这里将烽火连天,他的目光便凝重了。
当初,若非张良力主攻宛,便不会有陈恢献策之举。不知陈恢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见事敏捷、应变通达,曾让宛城避免了一场战火。就这一点,就让刘邦记住了他。
“现在看来,任其为长史,实乃良策。”刘邦对走在身边的樊哙道。
樊哙摇了摇马缰问:“大王说的是谁呀?”
“若非陈恢,寡人岂能再回宛城?”
樊哙闻言,便不以为然:“将士用命,不顾生死,也没见大王赏赐多少。倒是一介书生,却让大王念念不忘,不知大王何时变得如此偏爱儒生了?”
闻言,刘邦就笑他孤陋寡闻,神色凝重道:“寡人轻慢书生早已成昨日旧事。自与郦生见面后,寡人就觉得定国安邦,需得文武相协,只凭打打杀杀,也许能一时得逞,却不能长久。”
樊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大王所言,俺不大明白,也懒得深究。还是打仗痛快,杀他个片甲不留。”
刘邦也不责备,觉得这正是樊哙的忠直之处。有话就说,有牢骚也不藏着掖着。倒是走在右边的陈平接上了话茬:“此次进驻宛城,主要在坚守,而不在进击。”
樊哙闻言,十分失望,心想不能打仗,那还有啥意思?正要说话,前锋探马来报,说是距宛城不足五里,吕齮率领郡中官员在长亭前迎候。
刘邦凭车望去,只见五里长的大道旁,每隔几步就有一名着汉军戎装的士卒荷刀挺立,每两丈就有一面汉字大旗迎风招展,每隔三丈就有一辆战车排列。站在最前面的正是王陵、吕齮与陈恢。当刘邦、樊哙和陈平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三人便同声呼道:“微臣拜见大王。”
“三位爱卿快快平身。”从声音中流出的情感波流,让刘邦强烈地感受到,这里已是大汉的疆土。
从南门口到街中心,道路两边站满了百姓,有的手中提着米粥罐,有的手中拎着鸡蛋篮,口呼:“汉王圣明……”声声入耳,翻波卷浪,刘邦的眼睛便湿润了。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去年陈恢推行了十五税一的政策,得到百姓拥戴的结果。
当日,吕齮在郡府为刘邦接风,并将郡府作为汉王的行宫。酒阑席散后,王陵先行告辞,刘邦留下吕齮与陈恢说话。
陈恢毫不隐讳地禀奏范增说降的经历,并特别强调了吕齮的严词拒绝。吕齮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在一旁插话道:“长史所言,乃臣之心迹也。自臣听说大王召集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后,就断定安天下者,非大王莫属。项王虽为雄杰,然不足以御天下。跟着大王,乃人心所向。臣虽愚钝,愿追随大王,安民除暴,广播大汉恩泽。”
“南阳归汉,卿功莫大焉!”刘邦以为吕齮说的是心里话,由衷地赞叹。
吕齮忙辞谢道:“谢大王恩典。臣愚钝,每遇大事,总是多问长史,方心目皆明。”
刘邦呵呵一笑,心想难得郡守、长史之间如此默契,也为他将来治理朝堂提供了参照。他又把两次到宛城的前前后后思索一番,益发觉得陈恢实堪大用。这念头一出,便以征询的口气问道:“若是寡人想任命陈恢为郡御史大夫,不知将军以为如何呢?”
“微臣求之不得。”吕齮言罢,拉着陈恢就跪下了。
陈恢也连忙辞让道:“谢大王。只是微臣才浅学疏,恐难当大任……”
刘邦摆了摆手,截住陈恢话头:“寡人是想让你与樊将军一起领叶县防务,与楚军周旋。”
陈恢拱手道:“微臣定不遗余力,协助樊将军。”
接下来的日子,刘邦、陈恢又应王陵之邀到阳城巡查。自母亲被害后,王陵亦觉独木难撑,便归了大汉,并且效仿吕齮在辖内推行十五税一制,深得百姓拥戴。
这一天,王陵陪刘邦到阳城陈胜的故宅去吊唁。回来的路上,刘邦邀王陵骖乘。
刚回到宛城,就有探马报说龙且率领大军距宛城不足二百里,明日即可兵临城下。
“如此之快?”刘邦心里一阵欣喜,暗想又是龙且,他一来,荥阳、成皋便无恙了。丞相此计,真良策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良、樊哙等人,转身上了车子,踏上了回城之路。
议事在郡府大堂举行。刘邦首先任命陈恢为南阳郡御史大夫,虽然当面没有人提出异议,但他看得出来,樊哙脸上流露出轻视和不屑。接着,张良代表刘邦下令,由刘邦与张良坐镇宛城,吕齮镇守;樊哙与陈恢前往叶县;王陵依旧镇守阳城,牵制楚军。
刘邦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话语冷峻而又清晰地在大家心头喧响:“诸位,我军分敌之意图已成功。下一步我军重在坚守,慎勿轻战。诸将有何话,不妨直说。”
樊哙站在原地没有走,大家刚刚出了前厅,他就急不可耐地问刘邦道:“方才为何不让咱说话?”
“你要说的话寡人心里一清二楚,无非不愿与陈恢共事。”
“知道还如此安排?”樊哙撇了撇嘴,“陈恢算什么,他不过是吕齮府上的门客,竟然与俺平起平坐,这算咋回事?”
这话一出口,刘邦就拊掌大笑,笑声惊得檐下的雀儿扑棱棱地飞进门外的竹丛。樊哙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了,黑着脸问道:“这有啥好笑的?难道咱说错了么?”
“哈哈哈!寡人笑你忘了出身。想当初你也不过是沛县街头的一个杀狗的,若非大泽乡举事,岂有今日之樊将军?”
“这能是一回事么?”
“为什么不能是一回事?或起于草莽,或起于布衣,只不过你早几年而已。况且,子房有言,说陈恢韬略满胸,出奇谋巧计绝不在陈平之下。你还不愿意要,吕齮还不愿意放呢!寡人此次要陈恢协助于你,正是要杀杀你的躁气,你切不可做出鲁莽之事来。”
经刘邦这么一说,樊哙虽然尚未完全心服,可因为是张良的评价,便也不再固执己见,找了个台阶下:“好!看在军师的面子上,俺暂且与他同往叶县。”
刘邦也不揭穿,顺了他的性格送到门外。望着樊哙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心中**起素日来从未有过的快意。不过,他的心没有一刻闲着,想起了一同南下的英布。记得进入南阳地界后,英布提出分兵,率刘邦拨给的三千兵马自阳城东去。马上作别时,英布双手作揖道:“在下不才,致九江亡国。今日汉王不以在下势穷而援以兵马,令布铭感肺腑。他日若能觅得旧部、再度复国,将与大汉修睦善好,永不起战事。”
“嗯,不知他现在进兵到何处了?”刘邦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