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十分镇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内。他用目光瞄了一下张耳与韩信的情态,先是上前扶起张耳,半带祝贺半带慰藉地说道:“赵王北上平定魏、代,卓劳重勋,寡人深谢。”然后,他转脸才问韩信,“前方战事如何?”
“启禀大王,我军一路摧枯拉朽,敌闻汉军至而丧胆,不日即可攻克临淄。”
刘邦看了一眼身边的夏侯婴,接着问道:“寡人听说郦生以善言说齐,相约共击项楚。寡人进得行辕,却不见郦生来见,这是怎么回事?”
“这……”韩信有些语塞,暗暗打量坐在刘邦身旁的张耳。
张耳正要说话,却听见门外传来喧闹声:“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何人在此喧哗?”刘邦问道。
张耳和韩信面面相觑。不一会儿,曹窋进来禀报道:“门外来了一位将军,声言自己是赴齐议和的副使,叫冯敬,有事要禀奏大王。”
刘邦挥手道:“传他进来。”
“这……”韩信与张耳几乎同时发出惊叹。
刘邦狐疑地看了看二人,问道:“有何不妥吗?”
韩信忙不迭回道:“无妨,无妨。”
说话间,冯敬已进了内室旁厅,一看见坐在中间的黑脸汉子,就猜到一定是刘邦了,他顿时满腹委屈都涌上心头。
刘邦示意夏侯婴上前扶起冯敬,然后才问起出使齐国之事。
冯敬将郦食其如何奉命前往议和,自己如何奉大将军之命跟随前往,齐王田广和丞相田横如何仰慕大王,全力促成议和的前后经过详述一遍,末了道:“臣就是不能明白为何中途突变,大将军挥师东进。齐王称我言而无信,郦先生诓骗齐国吏民。唉!可怜郦先生一世英名,却遭被烹之刑,惨不忍睹。”
冯敬在那边说着,这边刘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就听见他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韩信道:“你为何中途失信,致郦生被烹,你该当何罪?”
韩信满面通红,说不出任何理由,只是一个劲地赔罪。
“郦生之死,你难辞其责。”刘邦满面愤怒地看着韩信,眼前却掠过一件件旧事。
是郦食其改变了他对书生的看法,懂得了社稷之固,赖于文武。是郦食其在他进退维谷之时挺身游说,攻下了一个个兵戈不能奏效的难关。可现在却是阴阳两隔,永不再见。刘邦心痛,痛在这事情发生在他亲拜的大将军身上;他怒,怒在田广、田横目无礼法,竟然对使臣动刑;他遗憾,遗憾大将军韩信刚刚掌兵,就犯下如此大错;他无奈,汉军新败,正当用人之际,他不能因为郦生……他的心有些乱,疲倦地挥了挥手道:“你等退下,寡人想静一静。”
这些都在刘邦预料之中。
方才韩信一离开,夏侯婴就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何等聪明的俊杰,岂能在羽翼未丰之际生出疯魔的举止?他对刘邦道:“大将军固然有错,然如此无双国士,绝不可以轻易言杀。杀了,就等于将大汉拱手送给了项羽。假若丞相在此,也不会答应大王杀大将军的。”
果然,韩信回来了,而且他的谏言与刘邦所想不谋而合。
刘邦看了一眼韩信道:“大将军听令。”
韩信立即跪倒在地道:“臣在。”
“寡人命你即日率师东进,直下临淄。”
“微臣遵命。”韩信口里回答着,心头却波澜又起,他再一次见证了刘邦的度量和襟怀。
五天以后,在小修武镇街道中心的场上搭起了高八尺的祭坛,上面陈列着周苛、枞公和郦食其的灵位,四面插满了黑字白绢做成的旗帜。香烟从祭坛飘起,袅袅婷婷地消失在天空,全镇每个角落都弥散着檀香味;祭坛上,八名侍卫全副武装,日夜守卫着灵位。
前两天,在小修武驻扎的张耳所部、韩信所部将士纷纷列队前来吊唁。到了第七天,从成皋撤出来的张良、周勃、柴武、陈平等相继在这里集结,小镇一下子涌进了十多万人马,劫后重逢,每个人都感慨万千。
陈平一到小修武,就被传到刘邦那里,奉命起草祭文。
这一夜,陈平把自己关在一间小房内。想起与周苛在一起坚守荥阳的日子,忆起与郦食其多次在汉王面前出谋划策的时光,他就禁不住泪流满面,几度搁笔伏案。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拉开门一看,却是张良。相互寒暄落座后,陈平把撰写的祭文草稿拿给张良看。张良读着读着,就发出由衷的赞叹。放下绢帛,他呷了一口热茶道:“中尉如何看待郦生之死?”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下官担心的正是,大将军迟早也会死在同样的理由上。”
听了这话,陈平吃惊地看着张良,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