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车双手作揖道:“启禀大王,昨日臣回府途中遇见蒯先生,言当初曾给大王相面,颇多体味,只是由于汉王追究郦食其被杀一案未及详说,如鲠在喉。又感念大王知遇之恩,欲尽言之。”
韩信“哦”了一声,屏退左右后才对蒯通道:“先生既已到来,说说无妨,只是不可以外传。”
李左车在一旁补充道:“这个,路上臣已向先生反复叮嘱了。”
蒯通这才起身,先是围着韩信转了一圈,又面对他端详片刻,口中就发出一声惊呼。未待韩信回应,即脱口说道:“在下相大王之面,不过封侯,且危不安;然则,观之大王之背,贵不可言矣!”
闻言,韩信的心就微微动了一下,问:“先生为何如此说呢?”
“哦!这又如何说?”韩信这样问,不过是为着掩饰自己的惊异。其实这话前些日子武涉已经对他说过了,让他惊异的是,蒯通竟也这样认为,莫非上天果然要降大任于自己么?
李左车插话道:“大王且听先生解析便知。”
“在下的意思是,大王与楚则楚胜,与汉则汉胜。”蒯通说到这里,顿了顿,有意延缓了说话的节奏,“在下感念当初大王放通一命,无以回报,故而今日披肝沥胆,直言禀告。”
韩信笑着挥了挥手道:“此处只就三人,但说无妨。”
“有大王这句话,在下就心安了。大王诚能听在下之言,莫若两利而俱存之。”
“哦?愿闻其详。”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互相牵制的形势使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大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楚汉双方的空隙地出兵牵制他们,顺从百姓的心愿,向西去制止楚汉的争斗,为黎民请命,那天下诸侯就会闻风响应,孰敢不听?大王据此可以割大、弱强,分封诸侯,如此,则天下臣服而归于齐。大齐据有胶水、泗水流域地区,大王用恩德安抚诸侯,那么天下诸侯都会来朝拜齐国了。这就是在下心腹之言,还请大王明鉴。”
蒯通这一番说辞,在李左车听来,犹如泗水洪涛,浪涌浪卷;犹如空谷林泉,笙磬有声;犹如云中朗月,清辉澄明。他似乎比韩信还要心急,不断用目光打量他。在得不到韩信的回应后,他终于无法忍耐,上前一步道:“大王,蒯先生字字珠玑,臣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望大王明察。”
他们俩说话时,韩信一直在殿内踱着步子。等他们说完话,韩信回到原地时,终于决定以应对武涉的话来回应蒯通:“感谢先生盛意。然则,汉王遇我甚厚,我又岂能逐利而背义呢?”
这回答在李左车看来,不免有些懊丧;然而在蒯通看来,却是常理,毕竟这关乎韩信与刘邦分道扬镳的大事。他将前前后后的对话梳理了一遍,就断定韩信一定是暗中心动了,只要自己加一把火,难保他不会采纳他的谏言。蒯通拿出辩士的犀利和敏锐,继续游说道:“在下请再为大王分析,所谓‘殷鉴不远’,想必大王不会忘记,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余两人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利益发生了冲突便反目成仇,以致常山王杀成安君于汦水之上。”蒯通的宽袖自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大王,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大王以为汉王不会危及自己,这是一种误解。昔日文种助越王勾践伐吴,然功成而身亡。谚曰,野兽尽而猎狗烹。今大王欲行忠义于汉王,恕我直言,以交谊论,大王与汉王必不能比于张、陈也;以忠信言,则不能比之勾践、文种。望大王三思。”
“大人所言极是。”蒯通不等李左车继续,就把话接了过去,“今大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则汉人震恐。如此,大王又如何能不危机时至呢?”
韩信觉得蒯通所讲比之前武涉所言更为深刻和犀利,尤其是出自一位曾因为自己而差点丢掉性命的辩士之口,更见其重义。可一想到在身边的曹参、灌婴和夏侯婴,他自问没有一人会跟着自己走,就不得不犹豫了:“此事容本王思虑之后再议,二位可以退下了。”
从王宫出来,蒯通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额头冷汗淋漓,直到上了李左车的车子,都没有说一句话,这让李左车感到很压抑。及至回到府上,蒯通将一路上在心中盘算好的话说到李左车耳边了。
“大人!”蒯通谢绝了李左车命人送上的热茶,也不落座,直截了当道,“在下决计今日就离开临淄,还请大人通融,送我出城。”
“大王尚在考虑之中,先生又何必太急呢?”
蒯通有些失望道:“不是在下多心,实在是因为你我今日与大王所言皆存亡之道。若齐王不能纳之,那必然回身绑了在下去向汉王献功。不仅是我,就是大人也在劫难逃,倒不如早日离开……”
李左车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蒯通说得在理,当下唤来府令,命他持门籍护送蒯通出城。
“先生不必走正门,请从后门出去。有一人迹罕至的小巷,从那儿可到城门口。”
蒯通握了握李左车的手,道一声“后会有期”,便匆匆离去了。
蒯通来去匆匆,令李左车心中很是不安,他甚至怀疑自己不该引蒯通到韩信面前。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和家里人说一句话……
三天后,韩信趁早朝之际留下李左车,再度屏退左右后问道:“蒯先生可还在临淄?”
“大王,蒯先生不辞而别,做闲云野鹤去了。”
“走了好!”韩信舒了一口气道。
这话让李左车很吃惊,韩信竟没有丝毫的挽留之情。正纳闷间,他又听韩信说道:“本王反复思虑,还是不能背汉。再说以我对大汉之功,以汉王昔日待我之厚,绝不至于飞鸟尽,走狗烹吧。”
闻言,李左车的心就一个劲地往下沉。
计者,事之机也,机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智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志诚知之,绝弗敢行也;猛虎迟疑不决,还不如马蜂、蝎子敢放刺;骏马徘徊不前,远比不上劣马的慢步行进……他想说的太多,然而权衡再三,他将一切都咽回腹中。他觉得自己若是继续待在韩信身边,难保有一日不会被烹,被杀。
他原本就是一只天地间放飞的鸟儿,是韩信将他召到身边谋事。现在,是倦鸟归林的时候了。他回转身,向韩信行了一礼后道:“故赵亡后,臣本游于天地之间,蒙大王不弃,得在身边赞画军务,待若至交,臣没齿不忘。只是臣已消闲惯了,今齐已立国,臣自今日当告归乡野……”
“非尽如此,臣只想做天地间一只游鹤,任由性情罢了。守相印信,臣随后命府令送来,就此向大王告辞。”李左车说完,面对韩信退出前殿,这才转身下了阶陛。
韩信没有拦阻李左车,他明白自己已伤了两位辩士的心。一整天,他的心都空落落的。
只是韩信决然不会想到,蒯通所言,在以后的几年中竟然残酷地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