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中又爆发出齐声的呼唤:“汉王英明!”
张良挥了挥手,等声浪平息下来,才下车来到军伍面前,拉了拉年轻校尉的战袍,问道:“将军大名?”
校尉忙行军礼回答:“禀军师,卑职乃将军岳恒之弟岳升。兄长阵亡后,祖父将卑职送到南郑,投在雍将军帐下。”
“哦,是岳恒将军胞弟,怪不得看着眼熟。”张良不无怀念地说道,“彭城大战中,你兄长为救汉王,壮烈殉国。我望你如你兄长,尽忠报国。”
“卑职记住了。”岳升挺起胸膛继续道,“接雍将军令,卑职为军师演训骑射,请军师登台观看。”
进了营寨,来到后校场,登上阅兵台坐定,岳升骑马来到阵前,禀报演训开始。
但听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从场外冲进一批骑射营士卒,一律是清一色的白马白盔,驰过台前时,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弓箭,拉成满月,“嗖嗖”作响,远处的人头靶子一个个倒地。接着,岳升带领骑兵们来一个镫里藏身,斜插过校场,风驰电掣般地翻身上马,回身一阵弓箭,西南角的箭靶也纷纷倒地。
张良此时的心境才变好了一点,虽然雍齿有些奢侈铺张,却没有耽误军务。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横起一道横线,上面挂着用红丝线穿起的铜钱。一位传令兵飞过校场,在东北角勒住马头,挥了挥黄色的旗帜。岳升率领部下迅速冲进校场,侧身回首向铜钱射去,顷刻间,铜钱纷纷落地。在以往,张良总是听说善射者可百步穿杨,现在眼见为实,便情不自禁地打量起雍齿,他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张良心想,雍齿之所以数度摇摆,大概正与城府尚浅有关。就在这时,只听见雍齿发出“啊哟”一声惊呼,张良急忙收回思绪。这一收不要紧,连他自己也吃惊得张开了口。
啊,张不疑与岳升两马并排从校场口飞驰过来了。他们一个金甲,一个银甲,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伴随着战马的奔驰,两人一路厮杀,棋逢对手。待跑过一圈后,岳升收起宝剑,从箭壶中抽出一箭,拉弓朝远方飞来的大雁射去。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张不疑的箭也上了弦,几乎同时射向大雁。
“军师之子,汉军之虎也。”雍齿合掌发出由衷的赞叹。
雍齿从内心感谢岳升,这场演训消除了张良心头的阴云。而他也因这一场演训而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武涉听从他的劝阻,不要出现在让他尴尬的场合。
但张良心中有数,回到将军公署之后,他向雍齿通报了近来刘项之间议和、项羽东归的消息。他还特别强调,汉王已封英布为淮南王、韩信为齐王。相比之下,项羽每况愈下,天下归汉,只是时间问题。
听着张良的叙说,雍齿暗自庆幸没有听从武涉的游说,差点惹出一场风波来。
“听军师一言,胜读十年书。末将早就看出,天下归汉乃人心所向。请军师回荥阳后转奏汉王,末将定不负王命,镇守南郑,以策应天下一统大业。”雍齿当着张良的面,提出准备水运一批粮草到关中交于萧丞相。
张良称赞道:“天下大定,将军必得大赏。”
午间,雍齿就在署中为张良设宴接风。宾主推杯换盏,相谈甚洽,气氛也分外热烈。雍齿几次起身来到张良面前敬酒,张良也不失时机地回敬;特别是岳升和张不疑双双舞剑助兴,为宴席添彩不少。
正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正当两位校尉向张良和雍齿敬酒之时,就从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武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目光中:“哈哈!雍将军这酒喝得畅心,只是不知塞不塞牙?”
“你!”雍齿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你怎么来了?”
“将军这话问得怪,本使奉项王之命来此数日,将军为何装作吃惊?”
“有何话过了今日再说。”情急之中,雍齿吩咐岳升,“快请使君回去。”
可没有等岳升近前,张良站起来说话了:“听足下话音,乃是从项王处来?”
武涉转过身来,面对张良说道:“在下正是霸王使者,西楚左史武涉,敢问阁下……”
张良回道:“吾乃大汉军师张良。”
只这一句话,武涉就惊呆了。他虽然从未见过张良,却没有听项羽和项庄少说他。站在面前的,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正踯躅间,张良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了:“眼下楚汉已经议和,请问使君此时前来游说雍将军,岂非坏了和约?”
武涉整了整衣冠,心境平静多了,回道:“暴秦已灭两年,正值群雄逐鹿之际,强者主霸。霸王久仰雍将军骁勇善战,欲招其入楚,有何不可?”
“这……”武涉两颊充血,印堂发红,“若说壑邻,也是汉王先之。陈平本是我大楚都尉,却被汉王用计归汉,先生怎么说?”
“陈平归汉,乃慕我汉王宽仁尚德,胸有天下。非但陈平,韩信在项王麾下,郁郁而不得志,我夏侯将军荐之汉王驾前,拜为大将军,授右丞相;司徒吕臣,被逼归汉,任为丞相长史,助萧何署理朝政;当阳君英布,归汉之后授为淮南王。可谓汉势彰彰,人心所向。这一桩一件,哪一件不是因项王心胸狭窄,刚愎自用,既不识人,又不善任所致呢?项王既无惜才之情,又无容人之量。众叛亲离,势所必然。”张良又拉过在一旁尴尬,而又插不上话的雍齿道,“下官断言,即如雍将军,即便为足下说动,不仅在项王处得不到重用,亦必如钟离将军一样见疑于谗言。而他于我大汉功劳甚重,汉王遣下官前来劳军,其倚重之情势足下也已看见。”张良放开雍齿,又将锋芒转向武涉,“即如足下这样多谋善断者,在楚充其量不过左史,若先生弃暗投明,定能大用。”
张良这一番词锋语箭,时而如雷暴惊耳,时而如和风拂心,说得雍齿悔愧在心,说得武涉理屈词穷,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也是雍齿第一次直面张良的善辩,他的心就在这善辩中归于平静。雍齿看了看张良,转而对武涉道:“使君既然在齐未能说动韩将军,就不该再来扰动末将。末将念先生远途跋涉,不予加罪,可今日必须离开南郑。岳升,送客!”
武涉觉得蒙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却不知满腔的怒火发向何处,只有黑着脸离开了。
就在这时,张良追上来了。见状,武涉气咻咻问道:“你要如何?要杀要剐,本使任凭发落。”
张良闻言笑道:“下官要送使君一句话,使君归楚后,若有一日想归汉,下官必在汉营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