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生第一场豪赌
壹
帖木儿与云娜的婚礼一结束,忽辛就回到他的封地。临行,他叮咛帖木儿一定要善待他的妹妹,帖木儿答应下来。
初婚的日子还算得上称心如意。帖木儿对云娜虽然不甚钟爱,但身边也没有其他的女人,因此始终保持着对云娜应有的敬重。婚后第二年,云娜生下了一个儿子,帖木儿十分高兴,为儿子起名只罕杰尔。儿子满月的时候,他在碣石城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参加宴会的全是达官显贵和他的朋友,唯一让帖木儿感到意外和荣耀的是,色拉兹汗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还派人送来了贺礼。
宴会结束,帖木儿送云娜回娘家省亲。不久,哈兹罕将帖木儿擢升为将军,帖木儿掌握了权力。此前,帖木儿作为哈兹罕的侍卫长多次随哈兹罕领兵出征,每一次,他都身先士卒,从无败绩,他的勇敢为他在军队里赢得了威信。成为将军后,哈兹罕放心地让他独当一面,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训练军队和平定叛乱上,他的组织才能与军事才能逐渐为朝野共知。
随着地位稳固,声名鹊起,帖木儿的野心和天性中的莽撞又开始抬头。他一面积极活动,仗义疏财,在军队中广泛笼络人心,一面到处散布对哈兹罕不利的谣言,并假借色拉兹汗的名义号召人们起来反对哈兹罕的专制。他为此而努力,因为,取代云娜的祖父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一天半夜,他被叔叔哈吉从睡梦中唤醒。哈吉吩咐他不要说话,然后带着他从后门出来,来到一个地方。他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像是汗宫后面的果园,院门前,有六个如狼似虎的壮汉正等候着他们。
帖木儿有点惊讶,想向哈吉问点什么,哈吉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向他摇摇头。他明白过来,只好一言不发。壮汉给帖木儿和哈吉蒙上眼罩,引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后来,他们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帖木儿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在尽力辨识着他所听到的一切。为他们引路的壮汉可能发出了什么信号,不多时,他听到几声“吱吱呀呀”的门响,给人特别费力的感觉,显然,刚被开启的门是用很沉重的材料建成。
帖木儿心头微微一动。
壮汉们围住了帖木儿和哈吉,先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兵器全都收走,之后又将他们全身上下仔细搜查了一遍,才放他们进入门内。进门走了十数步,来到另一座门前,一个壮汉上前,熟练地开启了正中央一个装着机关的小门,其余的人这才将帖木儿和哈吉的眼罩除去。
进入小门前,帖木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在暗淡的光线下,他隐约看出第一道门像是一座石门,那么——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个地方想必就是一个精心建造的秘密山洞了。
六个壮汉彼此使了个眼色,自动分开,两个在前,四个在后,手中都举着火把,引着叔侄二人沿着只能容两人勉强并行的狭长台阶逐级而下。
可能受心理作用影响,在这狭窄、陌生、生死未卜的空间里,除了一步一步、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帖木儿觉得他还能听到哈吉紧张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中传来,紧张使他的呼吸变得既沉重又不均匀。
不知走了多久,在台阶消失的同时,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另一个洞口。一个壮汉摸索着打开洞门,他们便进入一个宽阔的、地面平整的房间。这应该是建在地下的一处洞穴了,从洞穴的结构看,很像一个大储藏室,当然,这个大储藏室与一般家庭使用的储藏室颇有些不同的地方,它里面不仅空无一物,而且墙壁上还开了好多道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一面墙上共有三道门外,其余三面墙壁上也均有三道一模一样的门,这样加起来整个房间就有十二道门了。如果将进来的那扇门关闭,某个人一旦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就会辨不出方位来。
这大概就是建造这样一间屋子的真正用意所在。
不容帖木儿多想,壮汉们一起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了,帖木儿和哈吉的眼前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一个壮汉吩咐叔侄二人站在原地别动。不一会儿,帖木儿的耳朵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的胳膊被两个人架了起来,架着他的两个人带着他飞快地在房间里转起圈来。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当帖木儿开始感到昏头涨脑甚至一阵阵犯着恶心想要呕吐时,一扇门突然开启了,刺眼的光线照射在他的眼睛上。他还没来得及向周围看上一眼,就被人一把推进了门里。
他似乎看到了哈吉,接着,门就在他的身后关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和完成。多少年之后,帖木儿只要回忆起这段令他恐怖的经历,就会无法克制他对色拉兹汗的憎恶,这种憎恶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对哈兹罕权位的觊觎和嫉妒。
他为这位大汗的所作所为不齿,如果当时不是他自己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别有所图,他万万不会答应色拉兹汗的任何要求。
在被人推了一把后,帖木儿已经置身于又一个房间或者说又一处洞穴了。从黑暗到光明,帖木儿的眼睛需要适应一下这种变化。他首先看到他的面前挂着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帷幕,之后,他看到了哈吉。
哈吉的脸色比他还要青白不定,但眼睛中闪现的神采与他相比却镇静许多。显然,哈吉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他知道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他不适应的只是被人强拉着转了无数圈,这使他像晕船一样难受无比。
六个壮汉两个守在门边,四个上前拉开第一道帷幕,第一道帷幕后出现第二道红色的帷幕,在红色的帷幕拉开的瞬间,帖木儿恍若一下子置身于富丽堂皇的汗宫之中。是的,权且将这个洞穴称作“地下汗宫”吧,因为它比真正的汗宫来说也毫不逊色。事实上,地下汗宫的一切装饰都仿如真正的汗宫,之所以还能辨认出它不是汗宫,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闻到汗宫所没有的潮湿气息。
像帖木儿此前见过的汗宫一样,地下汗宫的洞壁周围和顶部同样被红色的帷幕遮掩得密密实实,帷幕的两侧中央也同样挂着美丽的壁毯。记得第一次进入汗宫时,帖木儿对其中一块表现狩猎场面的壁毯叹为观止。碧绿色的壁毯好似碧绿色的草原,四下逃散的猎物仿佛就要破壁而出。
帖木儿呆呆地站着。他的面前,天蓝色、米黄色、果青色、粉绿色的丝绦从顶部红色的帷幕间垂落下来。丝绦的下端离地面约一个半成人高,站在下面的人说话时,它的下端似乎也会随着话音微微摆动。后来帖木儿发现这是他的错觉,其实地下汗宫里是有空气流动的,只是他说不出来外面的空气究竟是如何进入到这个看似密闭的空间里来的。
地下汗宫的四角竖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这些石柱想必是天然存在的,因为它的表面无论粗细凹凸还是颜色都不尽相同,看起来像风化的山石一样。虽然工匠们对它们做了一些装饰,在每根柱身上都雕刻上简洁的花纹和古老的文字,可这些石柱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粗糙模样。
地下汗宫的地面砌着条形青石,正对着宫门靠近后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与汗宫里毫无二致的御床,纯金镶嵌的床头,嵌满宝石的床脚以及床沿精心镂空的花纹,都将主人的身份昭示无遗。
**依旧铺着厚厚的、色彩和式样都堪称精美绝伦的纳失失褥垫,床前到门边则铺着一条可供三个人并排跪下的紫蓝色地毯。其实,这块长条地毯是由几块正方形的地毯拼接而成的,只是由于每块地毯的颜色相同,而且对接处的山河图案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如同整块地毯一般。
御床的下面,地毯的两侧,各摆放着六把高靠背圈椅,这些做工精细考究、铺着丝绸坐垫的红木靠背圈椅是波斯商人从中国购买回来然后又以昂贵的价格卖入汗廷以及王公大臣们的家的,帖木儿在哈兹罕的府上也见过几把。拥有这样的红木椅象征了财富和身份。
可能是帖木儿对地下汗宫的观察太过投入而且心思也太过专注吧,他根本没看到御**有人,直到一个壮汉在他耳边低声喝道“还不跪下”,他才恍然看到色拉兹汗正舒适地半靠在靠枕上,用一种好笑的神情打量着他。
犹如从天而降的色拉兹汗着实把帖木儿吓了一跳。
色拉兹汗是个身高中等、体格肥胖的年轻人,由于常年耽于酒色,他的肤色黯淡,两眼无光,加上他脸上的皮肤早早变得松弛,两只眼袋也垂了下来,他给人的印象就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
帖木儿对这位傀儡大汗从来不曾有过好感,不过,碍于君臣名分,他还得向这位大汗跪下施礼。
看到他跪下,哈吉也匆匆忙忙地跪下了。
“我这里怎么样?”色拉兹汗的声音像他的眼神一样,既空洞,又无力。
“啊……”
色拉兹汗稍稍从靠枕上欠起身体,探视着帖木儿的眼睛:“你怎么不回答?你的意思难道是,这里还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