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除了这句话,你会不会说些别的?总是老一套,烦死了。我真不明白,沙奈可怜不可怜,关你屁事!有这闲工夫,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不信,你就一点不担心,两根手指呢,丢了也就罢了,反正以后你身边断不了有人侍候。可是腿呢?就算你能站起来,也是个……”
阿亚及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恨不能咬碎自己的舌头。她真还试着咬了一下,一阵疼痛让她急忙捂住嘴,不咬了。
一时间,帖木儿没有回话。阿亚怯怯地看了帖木儿一眼,却发现他正有趣地看着她,嘴角、眼睛里全是嘲弄的笑意。
“你……”
“怎么不说了?往下说呀。”
“帖木儿,对不起。”
“阿亚会向别人认错,不是疯了,就一定是吃错药了。”
阿亚忍无可忍,暴跳如雷:“你别不识好歹,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若不是看在你残废的分儿上,我才懒得理你呢。”
“这就对了。”
阿亚一愣,火气顿时消了:“啊?”
“我说,这就对了。拿着鞭子,想抽谁抽谁,放出托列,想咬谁咬谁,不懂得遮掩,不懂得世故,这才是我认识的阿亚呐。如果像你这样的人也会从一头母狮子变成小女人,我还不如让西斯坦人杀了算了。阿亚,记住我的话,谁都可以变,你不能,如果你变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乐趣就更少了。”
阿亚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仍然琢磨不透帖木儿话里的意思。无奈,她认输了:“你到底在说什么?稀奇古怪的。”
帖木儿打了一个长长的唿哨:“听不懂吗?”
“傻瓜才听得懂。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给你准备饭吧,一会儿沙奈回来,再熬药。明天,沙奈还得赶路呢。沙奈不在,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要不,休想让我好好服侍你。”
“好,听你的。”帖木儿一副顺从的模样,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看来,他知道自己的伤情,只是他并不在乎。
阿亚的心情舒展了许多,不由向帖木儿开颜一笑。她露齿而笑时,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晃了晃。帖木儿从来没有离这么近仔细看过阿亚,他惊奇地发现,阿亚此刻温柔的笑容差不多可以用“可爱”这个字眼来形容了。没想到,这个野丫头的身上居然还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不知不觉地,帖木儿的语气有些变了。“阿亚。”他轻轻唤道。
阿亚本来正要走开,听见帖木儿叫她,急忙站住了,回头望着帖木儿:“你还要什么?”
“不要什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一件事?”
“对。”
“你说吧。”
“我会站起来的,一定会!就算像大夫预言的那样,我的腿真的落下残疾,变成了跛子,我照样还可以骑马。你看着吧,只要真主赐予我骑马的力量,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驰骋天下。”
阿亚走回帖木儿的床前,望着他坚定的眼神,隐隐感到某种敬畏。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可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她站了一会儿,找不出话说,于是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阿亚站在门前,向苍茫的天空伸出双手,将头微微低下。她想,真主或许就在天地间某个地方俯视着帖木儿,怀着悲悯的心情。帖木儿是他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他一定不会放弃帖木儿。
帖木儿相信真主会赐予他力量,阿亚则衷心地希望帖木儿信仰的真主能够保佑他站起来,像以前一样自由地行走、骑马。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愿望,只要帖木儿平安就好。
记得她从死人堆里背出帖木儿的时候,她曾经跪在地上祈求长生天保佑帖木儿不要死去,结果,帖木儿真的活了下来,从那时起,她真诚地将帖木儿的得救归于天意,对长生天充满了感激。
不要怪她可能违拗了帖木儿的本心。从小到大,她唯一信仰的就是长生天,而沙奈也信仰长生天,如同帖木儿信仰真主一样,对于信仰,他们同样虔诚。然而,宗教信仰的不同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共历风险。在她周围的察合台人当中,宗教信仰也从来不是人们区分敌与友的标准。
从蒙古草原追随察合台汗来到异域他乡,经年累月的时光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住在中亚的许多察合台人皈依了伊斯兰教。但并不全都如此,还有一部分人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宗教信仰。他们当中,有的信仰基督教,有的信仰佛教,有的则坚定地信仰着在草原上盛行了数百年甚至近千年的萨满教。
古老的萨满教以自然崇拜为核心,阿亚是它无数信徒中的一个。她从不怀疑,天地万物都有神灵,特别是蒙古人信仰的长生天,一定会无私地护佑草原以及他们这些离开了蒙古本土的人们。
当然,这些人中也包括帖木儿。
哪怕帖木儿是一位已经突厥化了的蒙古人。
这时的阿亚尚且不知道,不久之后,帖木儿果然站了起来,虽然他的一条腿跛了,右手也永远失去了两根手指,可这并不妨碍他以夺人的气势重新站在欧亚政治的舞台上。这个人,日后被亚洲和欧洲的人们称作“跛子帖木儿”,将“帖木儿”与“跛子”联在一起,“跛子帖木儿”就成了魔鬼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