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对面的人发现了他们。所有的火光和声音都停了下来,一名士兵催开坐骑向他们驶来。“谁?”低低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警惕。
“拔都。”拔都镇定地回答。
一片嘈杂的嗡嗡声响起,犹如一阵起伏的波涛,随即又平复下去。借着火把的光亮,拔都看到队伍中闪出一匹黑马,一位少年跳下马背,抢上几步,来到拔都和斡尔多跟前。
“原来是小王爷!兀良合台见过小王爷!”
“兀良合台?怎么会是你?”拔都和斡尔多又惊又喜,上前一边一个执住兀良合台的双手。兀良合台是蒙古八大名将之一速不台的长子,同他的父亲一样,兀良合台自幼随父征战,从无败绩,因而赢得了只有他父亲速不台和另一位名将哲别赢得过的“常胜将军”的美誉。拔都对这位比自己还小四岁的少年格外敬重,两人虽接触不多,彼此间却惺惺相惜,极为投契。按照拔都的估计,原本以为兀良合台此时应该正同速不台、哲别二将在里海附近,完成对其附近城池的征服,谁承想竟在这里相逢。
兀良合台的脸上滑过丝丝疑云,转瞬即逝。“大汗派我协助四太子攻取呼罗珊地区。半个月前,我们刚刚拿下奈撒城,目前正在奈撒城驻军。”
“速不台将军和哲别将军呢?仍在里海吗?”
“不在。沙王在里海的孤岛上病死之后,我父亲和哲别将军就离开了那里,一路转战,陆续攻下了许多城池,包括马三德兰,还生俘了图儿堪太后。如今,他们已奉大汗之命前去追击逃到钦察草原的篾儿乞残部。”
“是么?”拔都向兀良合台的身后望去,若有所思。
“前些时候,二太子派人送来口信,说要从四太子军中选几十门火炮,并且要最好的。四太子估计玉龙杰赤三月未下,一定是因为我们攻城力量不够,所以亲自选了八十门经过改进后性能更加优越的西域火炮,派我兼程送来。还好,二太子限时限刻,我们总算如期赶到。”兀良合台对察合台提出的必须在晚上将火炮运到的要求早觉蹊跷,这会儿发现拔都毫不知情,越发证实了他的猜疑。兀良合台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三缄其口,然而,对友情的忠诚使他无法对拔都保密。
拔都沉吟着。
看来,二叔终于决定单独采取行动了。这些火炮一定会在今晚被安置在合适的地点,明晨,明晨就可以看到它们发挥威力了……虑及此,拔都更紧地握了握兀良合台的手。
“既然二叔还在等你们,你赶紧去向他缴令吧。等拿下玉龙杰赤,我们再叙别后之情。”
“好吧。我走了,小王爷,告辞!”
“保重!”
车队迤逦前行,借着火把的光亮,拔都目送着兀良合台一行渐渐远去。
“我们怎么办?”当最后的一点火光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时,斡尔多不无忧虑地问。
“怎么办?”拔都沉浸在自己的心情中,一时没明白斡尔多问话的意思。他仰望夜空,答非所问,“你说得对,明天恐怕真的有雨。”
“拔都!”
斡尔多的声音里透着焦虑,拔都反而笑了。
“你在问我们怎么办吗?当然是回去睡觉啦。”
“可是……你不打算……对父王……”斡尔多说话突然有些吞吞吐吐。
“如果我们今天没有碰巧出来,就什么都不曾看到了,不是吗?”拔都揽住了斡尔多的肩膀,“走吧,我真的困了。”
“你……我不懂你的意思。”
“对于誓死保卫玉龙杰赤的札兰丁和灭里来说,不显示出我军强大的战斗力就换不回完整的玉龙杰赤,既然换不回完整的玉龙杰赤,破坏它又何妨?城市破坏了还可以重建,人死了却不能复生。不管二叔是不是这样想的,他所做的却是我拔都想做而不能做的,所以,我们何苦要自欺欺人地去破坏他的计划?”
拔都的语气像在说一样十分平常的事情,但斡尔多知道这绝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他犹豫着,慢慢地跟上了拔都轻松的脚步。
一道耀眼的闪电蓦然划过遥远的天际,在瞬间点燃了铅色重叠的云层,也点燃了玉龙杰赤那冰冷阴森的城垛。沉闷的雷声隐隐可闻,像困兽的喘息,又像山谷的回音。凉风如丝,飘在脸上,竟似带着些许水气。还是那两三颗星,硬从一层层云堆后挤出身体,冷冷地俯视着阿姆河苍白的倦容。像父亲一样苍白的倦容。斡尔多停了片刻,迷离的目光追逐着不远处依稀可辨、若明若暗的篝火,一颗心渐渐沉入无尽的黑暗中。
山豹一般敏捷的拔都。
棉絮一般的闷热。
不知为什么,拔都模糊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陌生。斡尔多惶惑地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