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哈鲁脸色苍白,眼睛通红,他表现出来的粗野和无礼与我多年来熟悉的他判若两人。
公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说了一句:“好的,孩子。”
遵从沙哈鲁的意愿,公主拉着我的手,悄然离开了书房。她在我身后轻轻地带上门,房门关闭的瞬间,我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一定是沙哈鲁将什么东西砸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沙哈鲁回到了王宫他父母的身边。
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带,也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看到他把自己写的诗稿都烧掉了,不过有一张没有完全烧尽,上面留下这样几句话:
是谁,将真爱埋葬却无言无语?
或者,心是冷的,情是热的,
燃烧的情终会将冰冷的心烧成灰烬。
真主作证吧,
从此后,我只用随风飞舞的孤寂爱我的国家。
尽管内心很勉强,沙哈鲁终究没有违背父母和公主的意愿,在两个月后与那个女孩成亲了。一天,他带着几个人来到欧琳堡,要取走他一直在读的书籍和他用惯的一些日常用具。
他先派了几个随身侍从求见公主,向公主禀明他的意思。公主一面让索度和齐尔卡斯带着几个侍从们去取东西,一面吩咐我准备沙哈鲁爱喝的蜂蜜茶。奇怪的是大家忙乱了好一阵儿沙哈鲁却一直没进来,公主心里诧异,来到门外,只见沙哈鲁依然端坐于马背之上。
“沙哈鲁,你怎么不进来?”公主疼爱地问。
沙哈鲁无言地瞟了公主一眼,一副表情倨傲、眼神冰冷的样子,好像他从来不认识公主一样。
公主并不介意,走过来轻抚着他牵着马缰的手:“下来吧。回家了,喝碗蜂蜜茶再走,你最喜欢的。”
有那么一会儿,沙哈鲁如同蜡烛遇到了火苗,几乎就要融化。恰恰这时,我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蜂蜜茶。
沙哈鲁的表情顿时变了。“我现在不喜欢喝了。”他说。
“不喜欢什么?”我问。
“蜂蜜茶。”
“为什么?”
“我忘了它的味道。”
“你还忘了什么?”
“一切。”
我将蜂蜜茶倒在了地上,我以为我不会原谅他的无情,永远不会。
侍从们将书和沙哈鲁要的其他东西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抬了出来。我回到卧室,取了一张软弓和一支用杨木削成的短箭藏在怀里。这是我亲手做的弓和箭,它们不会射死人,不过,被它们射中的滋味足以让人终生难忘。
沙哈鲁到底不肯下马,与他的侍从们一起离去了。公主目送着他远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到马厩去牵了一匹马,从侧门偷偷溜走,跟上了沙哈鲁。到了街上,我听到沙哈鲁吩咐侍从们先把东西送回去,他独自一人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径直来到城下的一片树林中。树林中有一条小溪,小时候,公主常带我和沙哈鲁来这里玩耍,我们喜欢在小溪里蹚过来蹚过去,将清清的溪水弄浑。
沙哈鲁在小溪边跳下马背,脱了靴子走进小溪。我看着他,将箭瞄准了他的后背。我离他很近,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跟来,所以没有一点防范。
突然,沙哈鲁将整个身体都扑在冰凉的溪水里,他的肩头剧烈地**着,我听到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一声深沉的呜咽。
接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他一生的眼泪都在这里流尽。
他的哭声,是真正的男人的恸哭。
我的手臂垂了下去,泪水从我的脸上滚落。我终于懂了,原来,有一种爱像仇恨一样刻骨铭心。原来,冷漠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只因为爱到不敢将自己烧成灰烬,背负爱的人只能远远走开。
原来,这就是沙哈鲁所怀有的明知不会修成正果的爱。
我悄然离去。我清楚,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曲解沙哈鲁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