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莱什么时候走的,以及多会儿走的这些我都没有印象了,我隐隐只记得,似乎过了很久之后,欧乙拉公主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时,陪她一起回来的,还有王宫总管努里丁。努里丁奉命为我带来了两个锦盒,我打开其中一个锦盒时欧乙拉公主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天啊,这不是几年前脱克汗献给帖木儿王的羊脂玉吗?玉如其名,细白如羊脂。果然是上品!”
公主当年逃亡时曾在和阗住过一段时间,对和阗玉有一定的鉴赏能力。我在沙哈鲁的指点下看过关于和阗的介绍,据书中说,和阗位于葱岭北二百里处,是一个东西长五千里,南北长一千里的狭长地区,岭下有白玉河、绿玉河、黑玉河流过,其俗类于东察合台汗国,国中以玉石、胡锦、双峰驼,香珠、珊瑚、翡翠、琥珀、花药布、名马、金星石、水银、狮子为特产,特别是玉石和狮子,多做进贡之用。书中还说,和阗玉分为两种,采于水中为贵,采于山中稍劣。采于河中之玉,块大者对径约有一尺,块小者仅二寸,其色各异,有的白如冬雪,有的绿如翡翠,有的黄若油脂,有的红如赤珠,有的黑如墨斑,然而无论哪种,均有品质高下之分。
而脱克汗献给帖木儿王的这块羊脂玉,通体莹润玲珑,宽厚约五分,长约十五分,堪称玉中极品,世所少见。
与公主一起欣赏了一会儿羊脂玉,我打开另一个锦盒。
铺在盒中的蓝色天鹅绒上放着一柄没有刀鞘的短刀。我想,这应该就是那一柄了。我原本听说,最近帖木儿王从东察合台汗国得到了一柄据说是昔班汗的六世孙阿不海尔用过的寒冰短刀。
众所周知,昔班是术赤汗的第五子、拔都汗的亲弟弟。许多年前,蒙古帝国进行了举世震惊的第二次西征,统帅拔都汗所向披靡,陆续征服了东起额尔齐斯河,西至多瑙河下游,南自高加索,北列保加尔的广大地区,并在征服结束后定都萨莱城,建立了金帐汗国。
面对他所占有的土地,拔都汗思索着该如何治理包括第聂伯河以东的东南欧地区、伏尔加河中下游、南乌拉尔、北高加索(直到打耳班)、北花剌子模、锡尔河下游流域以及从锡尔河、咸海以北直到伊什姆河、萨雷苏河的草原地区在内的这一广阔领土,他决定像他的祖父成吉思汗一样,将领土分封给他的兄弟子侄。就是在这次分封中,昔班汗得到咸海以北的广大土地。而且,由于昔班本人像拔都汗一样功勋卓著,人们在将拔都汗称作“金帐汗”的同时,也对昔班以“蓝帐汗”名之。
金帐汗国一度成为蒙古四大汗国中最强盛的汗国。但是好景不长,随着拔都、别儿哥、昔班等人先后辞世,汗国很快陷入重重危机。开国者的后代觊觎汗位,内乱迅速消耗了汗国的实力。
直到阿不海尔成为汗国的主人。他在位三十余年(1312年—1242年),是金帐汗国第九位大汗,也是一位文武兼备、励精图治的中兴之主。他在原来金帐汗国的基础上,建立一度十分强盛的月即别汗国。在他统治期间,一个头上顶着金碗的女人,可以穿越月即别汗国的每一寸领土,而不必担心遭到抢劫。一个驮满金银财宝的商队,从花剌子模出发,乘坐大车,不需携带向导,不需携带食物,也不需为马匹携带草料,一路毫无惊险,三个月可达可里木。
月即别汗阿不海尔去世后,汗国继续强盛了十余年。此后,月即别汗国因为内乱而衰落了。一百余年后,阿不海尔又一位让人瞠目结舌的后代出生了。他自名昔班尼,意即能够继承祖先昔班遗风的人。在他长大之后,他率领他的英勇无敌的月即别战士,一心想将帖木儿帝国的土地据为己有,因为这个缘故,他成为帖木儿的重孙卜撒因本人以及他的儿子们、孙子们最可怕的敌人。
从短刀想到昔班,想到后来的阿不海尔和昔班尼,我不由得慨叹世事无常。无须讳言,自成吉思汗以降通行这种分封制度实属无奈之举、权宜之计。虽然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他无法兼顾如此辽阔的领土,但是分封制注定了汗国的稳定只能保持一段时期,接下来就是内讧四起。
记得有一次我问欧乙拉公主,为什么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蒙古人能够征服如此广阔的领土呢?公主思索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蒙古帝国曾经一度强盛,那是因为所有的蒙古人都站在了一个人举着的旗子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算是题外话吧。
现在,还是回头来说阿不海尔汗用过的这柄寒冰短刀。这将是帖木儿王赠送给中国皇帝的最珍贵的礼物。刀如其名,若寒冰练成的刀锋果然锋利无比,堪称刀中极品,只可惜刀鞘的制作比较粗糙,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袭崭新的锦绣内衫,却披了一件破旧的毡衣。我悟出了帖木儿王的用意,帖木儿王原本想以这柄短刀作为赠送给洪武皇帝的礼物,可又对刀鞘不满意,因此弃之不用,而要我为短刀另外设计一把堪与刀身相配的刀鞘。
我不敢有违王命,第二天便把自己关在欧琳堡后园的一个僻静的工作间里。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不论是沙哈鲁,还是阿依莱,还是索度、齐尔卡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我只对公主例外,因为她的软语温存,时常让我茅塞顿开。
我得说,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次设计,当然,也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一次设计。当我设计好刀鞘的样式之后,我向努里丁要了一整块金子,暂时离开欧琳堡,住进了宫廷的礼房别院。
礼房别院设有专门为宫廷制作各种工艺品的手工作坊,帖木儿王将它命名为“富贵坊”,富贵坊里,有十一名全国最杰出的工匠协助我工作。按照我设计的图样,整块羊脂玉被一分为二,十一个工匠中的八名工匠需要轮番雕刻羊脂玉,每一刀必须精雕细琢,绝不可以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而这段时间,另外三名工匠则必须帮助我用纯金打制出一把内鞘。既然是做内鞘,自然要求很高,不仅壁体要求匀薄,而且无论形状、长短还有大小在装入寒冰短刀时都要严丝合缝。我们用金子前后一共打制了七把内鞘,直到第七把才完全符合我的要求。当内鞘完成后,我们也参与了玉石的雕刻,终于在我来到礼房的第十五天的下午将两块羊脂玉雕刻完毕。手艺精湛的工匠们在两块长形玉板上分别雕出了鹰与狮两种图案,鹰与狮的形象夸张而恰到好处,纤毫毕现而栩栩如生。透过镂空的花纹,内鞘的金壁若隐若现。最精妙的部分是,两块玉板所呈现的弧度,正好与纯金的内壁精确吻合。
接下来的工作不再需要他人,我用金银两丝织成细绳,穿过内鞘和玉板边缘预留的小孔,牢牢地将玉板固定在纯金的内鞘之上。
我为中国皇帝制作的礼物终于完成了。帖木儿王对我手艺大加赞赏,甚至神态夸张地表示,如果不是因为中国皇帝是一位伟大的人,他一定舍不得将这么杰出、这么精美、这么珍贵的礼物送给他老人家。帖木儿王对我才华的肯定让我这些天所有的付出变得有了价值,不过,比得到他的奖赏更让我感到兴奋的是,帖木儿王说,明天,最晚后天,沙哈鲁就会返回撒马尔罕。
在我离开欧琳堡十八天之后,我捧着帖木儿王的赏赐回到家中。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遗憾的是,我回到了家却没有看到欧乙拉公主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前来迎接我。然而,当我回到卧室时,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水的上面漂着一片诱人的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