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们几乎每天在山林中来回穿梭,一追一躲间,帖木儿王一直命令军队尽量避免与巴耶济德正面交战。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拜住会说巴耶济德是位勇往直前的统帅,他的“勇往直前”在最初的确让我们吃足了苦头。一天,当我们刚刚下马,休息了尚且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接到了出发的命令。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刚刚打开的包裹,一边怒气冲天地抱怨道:“这老头儿到底要干什么?”
那一年帖木儿王已是六十六岁高龄,虽然他的精力依旧充沛,头脑依旧清醒,可是在我的眼中他毕竟已经衰老了。
公主敏捷地跃上马背,她的骑术不亚于任何男人,这也是她最令我惊叹的地方之一。对于我的抱怨,她有意模仿着我的语气,乐呵呵地说道:“我想啊,这是老头儿又要悔棋了。”
我一下子望到了她幽黑的眼眸深处。
如同一道明亮的闪电撕开了重重迷雾,我第一次隐隐萌生了这样的念头:长生天让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是为了安慰帖木儿王那颗既孤独又寂寞的王者之心。
没有错,这就是那一刻长生天给我的启示,事实上,她是帖木儿王此生唯一的、真正的知己。
而图玛王后只是帖木儿王的妻子,艾库、沙奈这些人只是他的战友。
公主并没有觉察到我失落的心情,依然用欢快的语调安慰着我:“巴耶济德一定快被气疯了。等他变得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老头儿的悔棋战术就奏效了。”
这些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帖木儿王的耳中。一天傍晚,在我们终于被允许宿营时,努里丁带着一盒精制的点心出现在我们简单搭建的蒙古包里。他很得体地说——当然,也有几分希望我们领情的意思——这些点心是帖木儿王一宿营就吩咐御厨特意为公主、兀鲁伯和我制作的,连王自己都还没有舍得尝上一口呢。
公主拿出她珍藏的茶叶,要我去煮一壶清茶,她热情地挽留努里丁与我们共享这顿“丰盛”的晚餐。当茶香开始飘满整个蒙古包时,帖木儿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对此,他的解释是,他巡营恰好路过这里。
那一晚的茶点令我以前参加过的所有奢华宴会都为之黯然失色。因为帖木儿王不再表现得高高在上,而是心甘情愿地变身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居家老祖父。看他有点费力地盘起双腿,我和兀鲁伯坐在他的身边,肆无忌惮地欺负他,趁他只顾与公主闲聊,悄悄从他的盘子里拿走所有的点心,甚至不肯给他续满茶水。
那个晚上,他一直那样贴心地假装无视我们的恶作剧,他的愉快绝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因为,他终于又能与公主在一起了。前段日子,他指挥着令人厌烦的逃跑,差不多有两个月没顾上跟公主见面。
当他向公主告辞,却又久久望着公主无法离开时,我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岁月无情,帖木儿王已垂垂老矣,如果有一天他必须依靠回忆来打发剩余的时光,那么,他最希望记起的,一定莫过于公主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眸。
他瘸着一条腿走到了他的坐骑前面,不知为什么,过去许多年我都对他的腿伤视而不见,此时此刻却突然觉得他其实很可怜。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腿有残疾的老头子!他得到了天下,却从来不曾得到他此生最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我的怜悯,不知道他是会羞愧,还是会恼怒?
挥别的一刻,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虽然老头儿喜欢悔棋,不过他要是遇上公主这样的对手,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喽。”
就是这句话,让我明白他听说了我和公主的对话。
不出帖木儿王所料,这种疑兵四伏、行踪不定的“悔棋战术”渐渐让土耳其军队心烦意乱,疲惫不堪。两个月后,帖木儿王见时机成熟,便在一个晚上悄然离开了蔽身的丛林,率军直扑安卡拉这个敌军的心腹要地。
帖木儿王出其不意的战术打乱了巴耶济德的部署。为了保住安卡拉,巴耶济德不得不撤离南山,在安卡拉城堡前迎住帖木儿王,以期与帖木儿王决一死战。这时的巴耶济德尚未意识到,从南山开始,他已经处于帖木儿王的掌握之中,他甚至忘了,他面对的敌人不是欧洲骑士,而是能征善战、足智多谋的“拐子帖木儿”。
两支劲旅相逢于安卡拉城堡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由于军队人数远远不及对方,帖木儿王召开了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对军队的进攻队形和战略战术重新做出部署。首先,他仍然将军队一分为三,由沙奈这些老将率领右翼军,由沙哈鲁、皮儿等王子们率领左翼军,他自己则坐镇中路,统领全局,运筹帷幄;其次,考虑到土耳其军队曾经驰骋欧罗巴山谷,骁勇善战,他将重骑兵排在最前列,而不像过去一样放在中间。轻骑兵布置在第二梯队,步兵则放在最后用于防卫。经过这样一番部署,就形成了纵深中的梯次配置,正好可以应对巴耶济德喜欢采用的猛打猛冲、一味用强的战术。
根据战前掌握的情报,帖木儿王甚至对三路大军进攻路线、作战目的、进退时机等细节都一项一项做了详细的、明确的安排,这一点也与他往常指挥作战的风格有所不同,比如在征伐金帐汗国、波斯、印度等地时,在确保总体战略方针不变以及服从一切为了胜利的大前提下,他一般都会放手让将领们各自发挥所长,而不会细致到每一个作战细节都由他亲自布置。
另外,从表面看,左、中、右翼的战斗序列如出一辙,配合以具体战术则显示出无穷变化,这一点很快在未来的大战中显现出来。
土耳其方面同样将军队部署成左、中、右翼三块阵地,它的左翼军主要由塞尔维亚人组成,战斗力相对中路军和右翼军较弱。帖木儿王的老将们得到的命令是速战速决。塞尔维亚人虽然英勇顽强,可是在遭到像决堤的大河一样凶猛的重骑兵的猛烈攻击下,仍然付出惨重的伤亡,不得不率先退出战场。右翼军一旦得手,便按规定迅速收兵向中路军靠拢。
中午时分,王子们率领的左翼军开始进攻土耳其的右翼军队,土耳其最著名的猛将伯利斯拉夫在这里坐镇指挥,他是一位威名仅次于巴耶济德本人的常胜将军。左翼军的重骑兵无法冲开伯利斯拉夫的阵地,被迫撤退,伯利斯拉夫命令伊尔台和拜住追击败军,就这样伊尔台率领的蒙古雇佣军被一步步引到了左翼军的第二阵地,陷入轻骑兵的包围之中。
帖木儿王神奇地出现在两军阵前。他以同族之情劝说伊尔台归降,他的劝说得到了拜住的从旁协助,终于,伊尔台被说服,下令部队停止抵抗。
蒙古雇佣军的临阵倒戈给了伯利斯拉夫致命一击。这支蒙古雇佣军曾追随伯利斯拉夫转战欧洲战场,无往不胜,如今好比一只持刀的手臂被砍,伯利斯拉夫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与帖木儿的左翼军作最后较量。
厮杀的战场,伯利斯拉夫与左翼军的两位王子相遇了,他们是沙哈鲁和沙乌可,两位王子配合默契,伯利斯拉夫在大腿上中了沙乌可一刀之后,肚腹又被沙哈鲁用长枪刺穿,虽然一名侍卫拼死将他抢救出来,他却终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伯利斯拉夫的死讯传出,土耳其右翼军不堪再战,或逃或降。
在左右两路大军捷报频传之时,已回到中路军指挥战斗的帖木儿王却处于岌岌可危的处境之中。帖木儿王面对的对手是巴耶济德本人,而帖木儿王将最强悍的重骑兵、最矫捷的轻骑兵全都布置在了右翼和左翼,这是他最冒险的一次安排,他将自身置于背水一战的境地。当中路军的重骑兵与轻骑兵皆被巴耶济德击溃之后,他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作为预备队的步兵了。
时间在巨大的伤亡中一点点逝去,无论败退下来的重骑兵、轻骑兵还是步兵都没有多少箭矢可用了。帖木儿王生平第一次做好了战败的准备,即便如此,人们在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到丝毫绝望的情绪,他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着、冷静、坚定、乐观。就算是垂死挣扎的悲壮也并非毫无意义,在这生死一线间,老将和王子们及时赶到了,差不多山穷水尽的中路军一下绝处逢生。
至此,帖木儿王“逢强智取、遇弱活擒”的战术显示出了巨大的威力。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把全军覆没的危险留给了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当时那种几乎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死神能够屹立不倒的,除了帖木儿王,恐怕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
自以为得到战神垂青的巴耶济德转眼处于三支劲旅的夹攻之下,他将所有的主力都布置在第一线,预备队不过是个摆设,时间一久,将士力不能支,战场指挥失灵。眼看大势已去,巴耶济德收拾残兵败将万余人企图突围,在突围的混战中,竟然马失前蹄,被艾库走马生擒。
只有太子苏来曼侥幸逃脱,帖木儿王不予追击,收兵清点战果。安卡拉一役,帖木儿王歼敌五十万,生擒巴耶济德,至此彻底征服土耳其。
安卡拉之战的胜利,从根本上奠定了帖木儿王在中亚和西亚的霸主地位,至此,帖木儿王建立的庞大帝国统一了支离破碎的三大汗国疆域,其辖境不仅包括河中地区、花剌子模、里海附近地区、阿富汗的境域,而且包括伊朗、印度、伊拉克、南高加索局部地区和西亚许多国家。
成功,让帖木儿王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创造出超越成吉思汗的功绩。他将他最后一个对手确定为中国的永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