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段话可以看出,苏轼性格直爽,且颇为坚持。
在江湖上,直爽一直是一张有效而靓丽的名片,会有很多朋友跑过来套瓷递帖子,约酒约饭约稿约会。
但在官场它是毒药。
苏辙最担心哥哥的直来直去,一路上不免叮嘱。
“哥,此去凤翔,一定要记得逢事给人三分面,尤其是不要在诗里讽刺别人。”苏辙说。
苏轼微笑,搓了搓手,点了点头,他特别喜欢这个比自己小2岁的弟弟,少年老成,沉稳内敛,颇懂人情事故。
可他是一个天真率性的人,有话爱当面说,不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跟官场规则是格格不入的,自古以来,官场的优良传统都是当面客气,背后捅刀。
送兄千里,终须一别。
明晃晃的阳光下,满山的油菜花,东坡站在山坡高处,望着苏辙的乌帽忽隐忽现,最后消失。
天才第一次感觉到孤单和伤感。
他终于离开父亲和弟弟,要独自作战了。
到凤翔不久,苏轼就跟他的直属领导闹不和。
他在凤翔府的工作,除审定公文外,还负责皇家木材供应、西部边防后勤。
他的直属领导是眉州老乡、太守陈希亮,陈身材矮小清瘦,却面目颜冷,为人刚直,对下属要求严格。
苏轼最不能忍受的是,陈经常会修改他审定后的公文。
照理说,领导改一下你的稿子,不是很正常吗。
但年轻自负的苏轼认为,自己在国家级考试中久经考验,连皇上和一众高级干部都赞誉有加,一个地方太守有什么资格改动我的文章?
他抓住一切机会对太守冷嘲热讽。
一次陈太守在家中修了座高台,每天下班,趁着夕阳,太守会爬到上面泡一杯茶,观赏远方的风景。
他还专门请苏轼为这座高台写一篇文章。
苏轼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写出这篇著名的《凌虚台记》,文章很长,其中最重要的是下面几个排比句。
……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
这段古文的大意是,你建这个高台没有任何意义,以后它总是要倒的,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装文化人了。
对此,陈太守显得很有涵养,他微微笑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改,命人将这篇作品刻在高台的石头上。
有时候我想,陈太守这个人,也许太过善良惜才,他应该在苏轼尚年轻的时候,让他多吃点苦头,多汲取教训,这样更有益于天才的成长。
在凤翔锻炼4年后,苏轼调回首都汴梁工作。
当时宋仁宗已去世2年,继位的英宗在做藩王时就知道苏轼的文章名声,想召他进翰林院。
但宰相韩琦不同意,他说,苏轼确实有才,将来也会担当大任,但关键是朝廷要培养他。
总之,不能提拔太快,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妒嫉,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韩琦同志作为北宋的高级领导官员,看人果然很准。
于是苏轼被安排在登闻鼓院工作,这个机构主要处理文武官员及士民章奏表疏,是北宋的国家信访局。
他的性格仍然直爽。
一个天才是幸运的,但一个不懂得掩盖锋芒的天才,是不幸的。苏辙说,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在嫉妒苏轼盛名的人中,有一位堪称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科学家,名为沈括。
这位指南针的发明人有着严谨的科学态度,但当他把这种严谨拿来琢磨人的时候,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他的嗅觉异常灵敏,善于从别人的诗文中嗅出异味,捕风捉影,“上纲上线”。
然后使出他的杀手锏:写内参。
他对苏轼并不陌生,两人曾是皇家图书馆的同事,多次进行文学切磋。
在受到改革派王安石的重用后,他将偏保守的苏轼列为攻击目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