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说:“依朕看来,英夷所求无外乎通商,其以商业立国,商不通,则国用不足。至于说广东大吏凌辱他们的商务监督,无非是一个借口罢了。”
众人皆敛手说:“皇上英明。”
道光说:“你们跪安吧。”
道光帝和众军机都在急切地等待林则徐的奏折,但依然没有等到,这期间,倒是接二连三收到江浙文武大吏奏报英夷在杭州湾、长江口等地出没的消息。到了阴历七月初,收到林则徐阴历五月二十五日拜发的《两广总督林则徐奏报续到英国兵船情形及粤省设防事宜折》,报告英夷兵船情形与浙江所报吻合,“五月二十二日望见九洲外洋来兵船二只,一系大船,有炮三层,均七八十门,其一较小,布炮一层。又先后来有车轮船三只,以火焰激动机轴,驾驶较捷,专为巡风送信。”林则徐奏报了广东布防情况,不像江浙大吏那样惊慌,更让道光帝稍稍安心的是,林则徐奏报,广东“商旅居民极为安谧,即他国在澳夷人,亦皆各自贸易,安静如常”。其他各国没有与英夷搅到一块,只是英夷在闹腾,道光帝的心为之一缓。他在折子上批道:“随时加意严防,不可稍懈。钦此。”
隔一天,又收到《两广总督林则徐等奏报英船在粤滋扰及驰出外洋情形片》,奏报英夷兵船封锁珠江口,其他各船已经乘风北上。至于去哪里,“饬据洋商伍绍荣等转呈米利坚夷禀,译出汉字,内称听说英夷兵船系赴浙江、江苏。又有人说往天津等情。”夷船北上所为者何?林则徐推测可能是径达天津,求通贸易。再就是可能是要告他御状,“倘所递之词有涉臣等之处,唯求钦派大臣来粤查办,俾知天朝法度,一秉大公”。
同折附来英国所张贴的汉字说帖,开头便是指责林则徐和邓廷桢,“玩视圣谕,辄将住省英国领事、商人等诡谲强逼,捏词诓骗,表奏无忌”。看来英夷到京告御状也不是没有可能。
与林则徐奏折同时递到的,还有闽浙总督邓廷桢奏报厦门击退英船,为有功将士请赏的奏折。在他的奏报中,只字未提英国人呈递巴麦尊至中国宰相书一事,而是含混地说“船头一人口操官音,称欲求和”。对于这次战斗,则是一次大捷,“该兵船换挂红旗,声言开炮。当有署水师中营守备陈光福施放一箭,射中能作官音夷人,仰跌船内,兵丁连放鸟枪,击中夷人二名落海。该兵船复放舢舨一只,内载十余人前来帮护,直扑炮台。经护参将守备陈胜元手执长矛,刺中白夷一人身死,哨船及岸上弁兵枪炮联络,中伤夷人多寡不能籍记。”“据署水师提标守备鲁思仁,在于厝垵海面捞获夷尸一具。该尸白面卷发,身穿白小呢单衫、白洋布单裤,左额角咽喉、右腋胁共有枪子伤六处,俱焦黑色。”
看完这份奏报,道光帝信心倍增,看来英夷并没那么可怕,厦门不就大捷了吗?看来主要是浙江大吏们玩忽懈怠、防范不周,如果都能像广东、福建一样,英夷何至如此嚣张?
等第二天见起的时候,他先让众军机看邓廷桢的折子,折子后面有他的批谕:所办极好。
众军机都很高兴,感受和道光帝一样:英夷兵船并没什么可怕的,厦门将士靠弓箭长矛,就取得了如此战果!
道光帝说:“福建的将士得赏。邓廷桢所奏出力各员,俱交部从优议叙。尤其是守备陈胜元,刺死白夷一名,着以都司尽先升用,先换顶戴。还有千总陈光福,一箭射死了通官话的夷人,着以守备尽先升用,先换顶戴。”又补充说,“这两人都着加恩赏戴花翎。”
小小守备、千总不仅升官,还赏花翎,这实在是罕见。众军机都有些愕然。道光帝解释说:“朕就是让前线将士明白,有过必惩,有功必奖!只要他们放手杀敌,朕不吝惜顶戴花翎!”
再发下林则徐的奏折和所附的英国人说帖。折子传到王鼎手里的时候,道光帝说话了:“林则徐的说法和咱们君臣估计得差不多,英夷北上,一则是为求通贸易,二则是来告御状。对这两条,你们怎么看?”
“要告广东大吏的御状,这一条比较切实。”穆彰阿说,“英夷无论是在定海所递的战书,还是在广东发布的说帖,这一点都很明确。至于求通贸易一事,不知为什么英夷只字未提。”
潘世恩说:“既然英夷有告御状的打算,也许求通商的要求会到天津的时候一并提出。”
道光帝说:“怎么能让英夷到天津来!他们有所求,在广东递禀才合天朝制度,他们到江浙来,夺我定海,骚扰苏杭,已经是极其鸱张,再放他们到天津来,那成何体统?”
王鼎说:“英夷的这两条要求,一条也不能答应。求通商,正如邓廷桢所说,广州外各海口皆非夷人通市之区,既无可和,封港乃粤东奉旨之事,更不许和。至于要告广东大吏的御状,也是异想天开,英夷贩卖鸦片,祸害我民人,攫取我白银,广东大吏奉旨销烟,何罪之有?”
穆彰阿说:“林则徐在奏折中,恳求我皇上答应英夷的通商要求,不知大家注意这句话没有?”
王鼎说:“我注意到这句话了,不过,如果英夷在广东提出此项要求,朝廷加恩允之未尝不可;英夷果真到天津提此要求,朝廷则不能答应。为什么?那就好像朝廷是受了他们胁迫,不得不答应,这有失天朝上邦的体面!”
潘世恩说:“英夷的战书和说帖,都是用中国文字写成,到厦门的英夷,也有一人精通官话,还有,沿海岛礁密布,要入各口必得有专人引水,英夷何以能如入家门?必有汉奸勾通英夷!如果断绝了汉奸的接济,英夷不能入我海口,仅在大洋游弋,何虑之有?”
道光帝赞许说:“潘师傅所言极是,你们下去后拟一道旨意给沿海各大吏,严查汉奸,从重惩办。”
众军机出了养心殿,一声不吭回了军机处。今天王鼎有些抢话,很让穆彰阿不悦。等他喝了一口茶,终于没有忍住:“我们远居京华,总没有林少穆对英夷了解得透彻,他在奏折中提议,如果英夷是为通商而来,不妨答应他们。如果答应他们通商,能够消弭战祸,何乐而不为?林少穆有如此提议,自然有他的成熟考虑。我们军机本应帮他促成此议。”
王鼎说:“英夷北上,恐怕所求没那么简单。”
穆彰阿说:“那依王相所见,英夷所为何事?”
王鼎赌气说:“我又不是英夷肚子里的虫子,我哪里知道。”
大家都无话可说,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潘世恩打破尴尬,对何汝霖说:“雨人,给静庵和沿海大吏的上谕,就劳你拿个稿子。”
何汝霖是军机章京出身,起草上谕是他的拿手好戏,回道:“好,我马上拿一稿。”
半个时辰不到,两份上谕的稿子就呈上来了。第一道上谕是发给沿海各将军督抚提镇的明谕——
此次英吉利逆夷滋事,攻陷定海,现经调兵合剿,不难即时扑灭。因思该夷先经投递揭帖,恣其狂悖。逆夷文字不通中国,必有汉奸为之代撰。且夷船多只闯入内洋,若无汉奸接引,逆夷岂识路途?以食毛践土之民敢于自外生成,为夷匪主谋向导,实属罪不容诛。至沿海弁兵疏于防范,已非寻常失察可比,若竟勾通摘引,尤堪痛恨。着盛京、直隶、山东、江苏、广东、福建各将军督抚提镇等,分饬各属,严密查拿。如有内地奸民潜踪出入,一经获案,严究有无通夷导逆情事,从重惩办。其疏防纵奸弁兵,亦着一体严拿,加等治罪,务令奸宄净尽,毋任一名漏网。经此次谆谕之后,如各省海口仍有汉奸出入,别经获案,不特该管员弁从严究治,定将该将军督抚提镇等一并严惩,决不宽贷。凛之,慎之。将此通谕知之。
钦此。
另一份是给直隶总督琦善——
军机大臣字寄大学士直隶总督琦,道光二十年七月初六日奉上谕:
本日据林则徐等奏,粤洋英夷兵船传言有往天津之说,系恳求贸易,恳恩优礼等语。天津通海各口,前据该督具奏严密防范,果有夷船驶入,自可有备无虞。惟夷情叵测,诡计多端,倘驶至天津求通贸易,如果情词恭顺,该督当告以天朝制度向在广东互市,天津从无办过成案,此处不准通夷,断不能据情转奏,以杜其觊觎之私。倘有桀骜情形,即统率弁兵相机剿办。将此谕令知之。
而此时,懿律和义律决定率领舰队起航北上,到天津白河口,到离皇帝最近的地方,递交巴麦尊的书信。
巴麦尊这封致中国宰相书,在厦门没有递上,在镇海同样又被浙江巡抚乌尔恭额退了回来。懿律终于领教了天朝的傲慢,尽管他有一支无坚不摧的舰队,却无法改变他们在中国官员眼里蛮夷的身份。蛮夷是没有资格直接向官员呈递书信的,也没有哪位官员愿意接受。
懿律和义律这次北上,因为“麦尔威厘”号触礁还在修理中,他们换乘“威里士厘”号作为旗舰,此外还有“窝拉疑”号、“卑拉底士”号、“摩底士底”号三艘军舰,外加一艘武装汽船“马打牙士加”号和两只运输船。胞祖认为北上的力量太过单薄,提议多带几艘军舰,懿律说:“我已经领教了中国的军队,他们或许不缺乏勇敢,但实在缺乏有效的训练和真正有用的枪炮。我很有信心地告诉你,这几条战舰也纯属多余,只不过为了引起中国人的重视,让他们尽快给我们切实的答复罢了。”
这支北上的舰队异常轻松,他们有时候故意贴近中国海岸行驶,因为他们确信没有任何炮台的大炮可以打到他们;有时候他们在海上追逐中国的货船,把船主盘问戏耍一番,船上的货物,只要看上眼了就留下。
懿律在他的航海日志里写道:这完全不像去北方进行一场战争,更像去一个可爱的地方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