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举人说:“逆夷之所惧者,民心固也。当初林大人主政,所主张的就是固民心抗逆夷。如今的钦差大人可好,一进城就宣布,攘外必先安内,防民甚于防寇,把广东百姓视为汉奸,视为最大的祸患,真是岂有此理。”
刘保纯说:“靖逆将军所说,不是指广东百姓,是指为英夷通风报信、交易粮米的汉奸。”
刘保纯费尽口舌,两位县令也从旁帮腔,终于说通了何举人。其实,刘保纯进庙的时候,何举人就知道他不能不让步了。毕竟,他是功名在身的人,必须以大局为重。大局是什么?不就是官家的要求吗?而且,红毛鬼的大炮就架在广州城头上,投鼠忌器,不能不顾忌。何举人说:“撤可以,可是有条件。一是红毛鬼无辜打死我村姑一名,这次又打死打伤我义民近百人,红毛鬼得给予赔偿。他们跑到中国来打我们,都敢开口向我们要赔偿,我们为什么不能?二是红毛鬼撤兵。”
刘保纯说:“红毛鬼撤兵这条没有问题,早就说定的。至于赔偿这一条,很难办。这次打仗,互有伤亡。”
何举人说:“互有伤亡不假,是他们为非作歹在先。再说,伤亡的村民怎么办?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吧?”
刘保纯说:“这个你放心,事后官府出面,一定从优抚恤。”
何举人说:“太尊的话我信,可是,这事不能让广州府自己来办,得让省里出面,更不能到时候再给我们扣一顶乱民的帽子。”
刘保纯向何举人下了保证。最后议定,刘保纯向督抚报告,得到明确答复后,何举人负责说服众人撤围。
当天下午,义民撤围。第二天一早,四方台的英军撤到广州城西北的缯步,乘船撤离,广州城南的英舰也都退出了省河。
自靖逆将军奕山到广州后,紫禁城里的道光皇帝收到的全是捷报。四月十八日他收到了奕山四月初三日发的《靖逆将军奕山等奏为乘夜焚击在粤省河英船折》,奏报火攻的情形,“该弁勇等分为三队,力攻其左右,先抄其后路,同时并发。该逆黑暗不知我兵多少,仓促受敌,四面同时火发。弁勇伏身水上,直扑其船底,以长钩钩住船身,抛掷火弹火球火箭喷筒。逆夷开炮环击而不能下及水面,须臾火焰冲天,帆榜船舵随风旋转,逆夷号呼之声远闻数里,纷纷落水。自子至寅,共烧西路白鹅潭逆夷大兵船二只,大舢舨船四只,小艇舢舨数十余只。此外东路二沙尾烧小舢舨数只。逆夷被击及溺水死者不计其数,亦有乘便捞救得生,另归夷船。”四月初二日泥城清军被焚战船、火船近百艘,在奕山这份奏折中,却是“初二日黎明,赶来救援大火轮船一只、兵船舢舨四五只、火轮船二只,以大兵船同攻西炮台,以火轮船驶往窥伺泥城。该处官兵开炮抵拒,击沉舢舨一只,彼即退回”。
接到这份奏折,道光帝十分兴奋,在奏折上朱批“剿办甚属可嘉”。并于同日下旨,盛赞此次战斗,并给了一大堆赏赠,“逆夷自去冬猖獗以来,毒焰渐张,经此惩创,足以快人心而励众志。着奕山等仍加意防守省垣,毋令逆夷兵船驶入各紧要口隘,督饬将弁分段严密防堵,毋稍疏虞,趁机筹划,计出万全,迅奏肤功,以膺懋赏。奕山、隆文、杨芳、祁埙督率有方,着先行交部从优议叙。发去白玉翎管一个,四善扳指一个,带钩一个,黄辫珊瑚、豆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二个。着该将军等查明在事出力文武员弁,核实保奏,候朕施恩。所有伤亡兵弁水勇,着分别咨部办理。”五天后,又根据奕山的保奏,参将谭恩攫升副将,除他而外受赏的还有二十余人。
之后又收到奕山奏报三元里大捷的消息,奏称歼灭英夷二百余人。道光帝朱批“可谓大快人心”。
四月二十九日,道光帝接到四月十五日奕山与各参赞、将军、督抚联衔拜发的《靖逆将军奕山等奏报英军攻击省城并权宜准其贸易情形折》,此时,英军已经撤离广州,奕山和外省官兵已经撤离广州六十余里外的金山。准许英人通商及赔偿六百万元“赎城费”的事瞒不住朝廷,奕山不能不报。但他的奏报真称得上是妙笔生花。他先述省城的危难形势,“初五日,夷船三十八只全数驶入攻城,另驾火轮船驶至泥城河面开炮,汉奸扮作水手混入我草船左右,纵火将先前装运柴草焚烧过半。此时河道梗塞,文报难通,赶办炮位一切既无从前往督催,亦无从运送来省。”省城既然被围,则必然会发生粮食短缺,“炮火不绝,新城居民相率移入老城以内,相持日久,粮蔬匮乏,民气动摇,不堪设想。省城重地,为全省关系,稍有疏失,则各府州县匪徒必致乘机蜂起。”奕山把准了道光帝的软肋,皇上最怕民间动**!为让皇上理解他的苦心,他又加了一笔说,“初七日,城内居民纷纷递禀,吁恳保全阖城民命。”
最后奕山表明自己的态度,“奴才等通盘筹划,虎门藩篱既失,内洋无所凭依,与其以全城百万生灵,与之争不可必得之数,似不若俯顺舆情,以保危城,以苏民困。窃计广东一省,关榷赋税每岁不下三百万两,只需夷务清厘,数岁后元气可复。若坚持日久,或致意外之虞,不特收复大费周章,而民为邦本,或遭荼毒,关系匪轻。是以公同商酌,派署广州府知府余保纯妥为查办,姑如商民所请,暂准其与各国一体贸易,先苏民困。”
同时还附有《靖逆将军奕山等奏为用库款垫借所欠外商银两片》,并假借伍秉鉴的名义说,“前与英夷交易,积有夷欠,曾与议明分年归款,自十九年停止英夷贸易,至今未能归结。除商等自行极力筹措外,尚不敷银二百八十万两,时既仓促,且茶丝等各商俱已迁避,一时无可借贷。仰恳将库款内拨借二百八十万两,同商等具领,以清夷欠,分作四年在各行生意估价行用内按数摊出。”也就是说,奕山又把二百八十万两的“赎城费”摊给行商归还。
道光帝看到这个奏折,极为愤怒。他提笔在折子上要批“甚是可恶”,但落笔之后却犹豫了。他愤慨地将朱笔扔到御案上,绕殿疾步。他已经看出这个奏折漏洞百出,既然前几次奏折都是大捷,为什么英夷又会聚集起三十八只舰船围困省城?如果这个折子是真的,那此前的大捷就是谎报战绩!如果英夷围困省城是真的,那为什么英夷却又如此恭顺,恳请通商?
一个月前,杨芳、怡良联衔恳请通商,被革职留任;三个月前,钦差大臣琦善因为恳请通商、私许香港被革职抄家。如此严厉的处分,奕山不是不知道,何以又敢为逆夷代恳通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广州形势极其危急!朕已调各省驰援广州近两万人马,结果竟然还是被逆夷围城,那又是什么原因?那只有一种可能,英夷船坚炮利,出乎意料!那么,此前的捷报,极有可能是谎话连篇!
驳回他的要求,那就必须治他的罪,不然杨芳、怡良又该作何感想?可是,奕山是他的侄子,是扎黄带子的宗室,不同于扎红带子的伊里布,也不同于蒙古侯爵琦善,更非杨芳、怡良可比。更棘手的是,如果不准通商,英夷一旦攻占广州,那就极可能引起动**,奕山在奏折中所言“民为邦本,或遭荼毒,关系匪轻”,“关系匪轻”四字,真是重如千钧!
道光帝主剿,本来满怀希望把英夷全歼于珠江,不使一船漏出大洋,并乘机收回香港。谁料到派去了一位将军、三位参赞,从各省调集两万余人不但未能歼灭逆夷,反而陷省城于危机中。如果继续主剿,谁能收拾如此局面?又需要多少人前往?奕山此番靖逆,已经拨付了三百余万两,如果大张挞伐,又需要多少银子?
一提起银子,这位一俭再俭的皇上心口就一跳一跳地疼。
他劝自己说,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准予恢复通商,英夷能够守信退出省城,从此不再提出过分要求,彼此相安,贸易恢复,正如奕山所奏,关税一年三百余万两,三年便是千万之数。朕为了社稷,忍一忍逆夷也有账算。好,毕竟是蛮夷小国,不值与他们计较!
想通了,他在折子上做个标记,让军机大臣先阅折,见起时面议。
折子由太监送到军机处。五位军机大臣,隆文已经到广州参赞军务,折子在四位军机手中传阅后,穆彰阿没有发话,潘祖荫抱定唯皇上之命是从的宗旨,不轻易说话,另一位去年军机上学习行走的何汝霖,还没有随意说话的资格,只有王鼎,向来是直来直去,有话就说。他说:“广州形势危急,那得赶紧派援军啊!”
穆彰阿淡淡说一句:“已经派去了两万人,再从哪里派?”
潘祖荫说:“皇上必已有决断,且待见起再说。”
此事就此不提。
但穆彰阿的脑子里,一直是这件事。两年多了,广东来的折子,皇上大都会朱批意见,或者“办理甚好”,或者只有两字“甚好”,抑或者“殊属非是”,更或者只有两个字“可恶”。不论字数多少,皇上的意思已经明确,照此拿出办法,皇上那里也大都很容易通过。只是这次特别,没有朱批,只有顿笔留下的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墨迹。
这说明皇上曾经犯过犹豫。如果照此前的例子,恳请通商,必遭批驳。而这次皇上却没有表态,那说明,皇上心中已经默许。逆夷围城,皇上却默许通商,那是什么意思?皇上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又从剿夷变为抚夷了!两万援军赶到广东,竟然还是落得广州三面陷敌、文报断绝的局势,说明形势非常严峻!再调援军缓不济急,除了抚夷还有其他办法吗?没有!只有先让英夷退出广州,再谋善策。揣摩清楚了皇上的意思,穆彰阿也就有了应对的主意。
道光帝点头说:“夷性犬羊,反复无常,真如小儿一般。我泱泱天朝上邦,实在不值得与之计较。何况两次惩创,以示兵威,英夷态度恭顺,可见已知天朝威势。朕本不予施恩通商,奕山陛辞前朕已明谕,如今他又代夷恳恩,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城内百姓又纷纷递禀,那就下旨给奕山,暂准通商。不过要给奕山讲清楚,只准照常贸易,绝不准夹带违禁烟土。夷性叵测,等夷船退出后,奕山要将各处炮台及要隘,赶紧修筑坚固。”
王鼎说:“广州地方,华夷杂处,应宜再增援兵,以固海防。”
穆彰阿说:“既然已经准许恢复贸易,再增兵无益,反而令英夷疑虑,徒增烦恼。”
隔三天,奕山奏报英夷海陆军悉数退出省河,大黄窖、猎德、二沙尾等要隘炮台俱已派兵防守,省垣城门一律开通,商民照旧生理,安绪如常。隔两天又奏报英船退出虎门,各炮台已经交还。道光帝说:“如今英夷已经退出虎门,援粤的各省官兵可以陆续撤回归伍。所有各省增募勇丁,可酌量裁撤,以节靡费。”
穆彰阿安排户部算一下道光十一年用于应付英夷的兵费大约有多少。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竟然已经有五百多万两之巨。而此时奕山处置失当,尤其对广东兵勇不善加利用,反而视民为寇的消息传到京中,有御史上折弹劾。本是弹劾奕山,道光帝的火却烧向林则徐,勃然大怒:“此次逆夷滋事,劳师靡饷,追根溯源,皆是林则徐、邓廷桢处置不当。广东兵如此不堪用,皆是广东历任督抚不能严加督练的缘故!邓廷桢已经革职,林则徐革去四品卿衔,均从重发往伊犁,以为废弛营务者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