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等事?”司马迁很吃惊,路博德是跟随霍去病多年的老将,他怎么可以这样置朝廷大局于不顾呢?
司马迁如芒在背,在客厅待不下去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皇上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夫人不必担心,在下这就到丞相那儿去打探消息。”
出门时,司马迁嘱咐道:“此事先不要告诉老夫人。”
从丞相府回来,司马迁的心就更加沉重了,事情远比夫人所说要严重得多。
路博德和公孙敖报来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说李陵已经投降匈奴,余部四百多人逃回汉军大营。
深秋冷月孤零零地悬挂在院内那棵槐树梢头,周围的星辰稀稀落落地撒在天空。
司马迁再也没有心思埋头在浩如烟海的史籍中了,他独自一人在书房前踱着步子,以致夜露湿了鞋尖而浑然不觉。他思绪纷乱,在京都与大漠间徘徊。
那是出征前的话别。也是这样一个上弦月的时光,两人喝了许多的酒。
李陵微敞衣襟,双臂撑着酒桌说,多年以来,他最讨厌的就是朝野喋喋不休地议论李广难封,这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次皇上把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他,他发誓要用匈奴人的首级为《李广列传》增添精彩一笔。
“那时候,请仁兄不要忘记写上李陵乃李广之孙,大汉骑都尉。”
夜阑相别,司马迁牵着马缰道:“愚兄在京城等待贤弟的佳音,归来之日,你我一醉方休。”
言犹在耳,可你现在何处呢?
……
匈奴人用两千具尸骨的代价,终于把李陵堵在了狭长的浚稽山谷。他们在从投降的人那里获知李陵和他的校尉韩延年没有后援时,就一面发起进攻,一面派兵喊话,要李陵和韩延年投降。
死!李陵不怕,怕的是军心动摇。
但他还是对路博德抱有幻想,心想,只要率部向南撤退,走出这条山谷,也许就可以与路博德和公孙敖在山南会师。
可这是多么惨烈的撤退,箭矢用尽了,辎重丢尽了,活着的三千将士,拆了车辐充作兵器,伍长以上的军官只剩下短刀。难道祖父当年让三千陇西子弟葬身沙漠的悲剧又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么?
不!
困境中,他拒绝军吏要他流亡匈奴的劝告,对韩延年道:“军人惧死,还称得上是壮士么?将军若有机会回到长安,当明我志……”
靠着一棵松树睡去,李陵在梦中看见了司马迁。他隐约听见太史令在呼唤他:“李陵!你还活着么?”
一个激灵,他睁开沉重的眼睛,却不见司马迁的影子。
月亮已经隐没在山后,留给山谷墨色的朦胧。他推了推身边的韩延年道:“趁着夜色,将军速速南撤,否则等到天明,只有束手就擒。”
韩延年站起来,从身边的鼓手手中拿过鼓槌,想击鼓起士,鼓却不响。借着微光一看,原来鼓面早已被匈奴的箭射穿。
李陵望了望疲惫的韩延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总共不过百骑,还用得着鼓吗?”
匈奴人很快地从灌木中惊起的飞鸟做出汉军要逃的判断,千余名骑兵围追而来,韩延年急道:“将军率部南撤,末将断后!”
“还是你先走,本官断后!”
韩延年不再说话,手持短刀冲进敌阵——他再也没有回来。
士卒一片片倒下,也将李陵的壮志撕成碎片。
“当”的一声,李陵将短刃丢在地上。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李陵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当余部四百多人在军侯的率领下退入汉军要塞时,他们的耳际仍然响着几日前李陵遣散他们的声音。
“仗打到这个分上,败局已定。本将不忍各位兄弟葬身大漠,你等可随军侯散去,日后如果能回到长安,可向皇上陈奏兵败真相。”
曹掾给每人分了二升糯米、一块冰,大家就出发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听到将军的消息。
军侯面对守塞的将领,放声大哭:“将军一定殉国了。”
可还没有等到要塞将领传信给酒泉太守,第二批回来的汉军就带来了李陵投降的消息……
月上中天,清凉如水,云际间传来一声孤鸿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