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田蚡就急了,急忙上前道:“太后……”但当他看到刘彻冰冷的目光时,就退却了。
刘彻转过身来,高声对程不识道:“将韩嫣押至廷尉府听候审理,回宫!”
廷尉府的审理只是一个过程,韩嫣对私入永巷、**掖庭的罪行供认不讳。廷尉拿着狱词向刘彻复旨,刘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批了“斩无赦”,然后对廷尉吩咐道:“韩嫣此罪,弃市也不能平朝野之愤。然朕念他自小跟随左右,就在廷尉府中处决吧!”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严助奉旨到了廷尉府。
韩嫣万念俱灰,人眼见地消瘦了,一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看到严助,他有诸多的不解,问道:“大人为何来了?”
严助将所带的酒菜在狱室摆开,为韩嫣斟了一爵酒,然后说道:“在下奉旨前来看望足下,请足下先饮了此爵。”
韩嫣闻此,眼中就涌出了泪光:“罪臣谢皇上隆恩。请大人与罪臣共饮一爵!”
严助道:“此乃陛下御酒,在下看着足下畅饮,也不负圣命了。”
韩嫣觉得自己的话太唐突了,今非昔比,如今自己已沦为阶下囚,他也不再勉强,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皇上没有话带给罪臣么?”
“唉!”严助叹了一口气,“足下犯此大罪,皇上心痛啊!以足下之青春,应该是前程无量啊!皇上只说了一句话——罪有应得,一路走好。”
韩嫣听此便泪如雨下,那泪滴在酒爵里,饮下的是千般悔恨。
“罪臣有今日,也怨不得别人,甘愿伏法,倘若罪臣的死能让同僚们引以为戒,也算是死而无憾。不过罪臣还请大人转奏皇上,田蚡贪利欲奢,必成朝廷大患……”
就这样,这位童年进宫,与刘彻朝夕相处的年轻人走了,刘彻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郁郁寡欢。虽然有卫子夫陪伴,但是那些同榻而卧的情景,那些狩猎的往事,总是会挥之不去地缠绕着他。
而更让他不满的是,太后一方面口口声声说支持他推行新制,另一方面,一俟遇到事关田王家族利害的事情,又总是千方百计地袒护。
当然,他也会反思韩嫣的一生,回忆卫绾、窦婴对这位年轻人的评价,他觉得他们的目光很犀利。韩嫣的确喜欢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热衷猜度上面的意思。这样的人在身边,迟早会惹出祸端的。因此,他在重启举贤良的诏书中,就十分强调才能与品德。
元光元年,一道要求郡国举孝廉的诏书发往各地。元光二年,田蚡就送来了各个郡国推荐的贤良名单。与七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刘彻没有当殿策问,而是要贤良们“受策察问,咸以书对”。
一连几天早朝后,刘彻都在宣室殿聚精会神地批阅贤良们呈送上来的策对,他在众多的策对中看到了董仲舒和公孙弘的名字。董仲舒不仅重申了他的主张,尤其对兴办太学言辞深切,而且送来了他在江都相任上倾情编著的皇皇巨著《春秋繁露》。
董仲舒在策对中提出了五点建言,除了重新强调设明堂、置博士等之外,他还直指积弊,针对秦以来推行的土地制度。
董仲舒的陈述,让刘彻再一次想起韩嫣的奏章。是的,是得对官吏、豪绅占有土地的数量给予限制了,否则国家税源越来越少,以后靠什么去支持庞大的支出呢?读到这里,刘彻频频点头,甚至怀念起这位远在江都的儒生来。
可当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眉头却越发紧蹙了。这个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仍然固执地以为“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
读到这里,刘彻生气道:“这个呆儒,六年的江都相白做了。看看,他都说些什么?”
此刻,刘彻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包桑。他明白,皇上是要他发表见解。包桑嗫嚅了片刻道:“依奴才看来,这些书生的话,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皇上圣明,一定会去芜存真的。奴才听说董博士在江都推行仁义治国,很有成效。江都王殿下素来骄勇,先生以“礼”匡之,赢得了殿下的敬重。”
“哦!这个朕也听说了。”
“皇上圣明!”
“本来朕是想重用他的,可他如此冥顽不灵,还是让他待在江都国算了。”刘彻说着,就将董仲舒的策对推到一边,继续看其他贤良的文章。
公孙弘的议论更趋务实,让刘彻看到了当年赵绾的风格。
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
刘彻读到这里,禁不住拍案连声道:“好文章!好文章。经世致用,不尚浮华,此人可用矣。”
抬头望了一眼包桑,刘彻问道:“此人所论,在董仲舒之上,朕就擢他为策对第一如何?”
“皇上圣明。”
“改日朕还要在宣室殿召见他呢!”
刘彻因这篇策对而精神显得有些亢奋,批阅的速度也明显地加快了。凡是他认为不太满意的策对,都在旁边加了批语,由包桑整理了放在一边。只要是触动他心绪的,他也洋洋洒洒地批了许多**洋溢的词语,并且还要对包桑发一番议论。
忽然,他在众多策对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朱买臣。此人策对中有许多新的见解,看那字迹,显然年纪也不算大。为什么在以往的日子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呢?刘彻抬头便问道:“你可知道太常寺里有一个叫朱买臣的人?”
“奴才并不知道此人,想来是郡国推荐来的吧!”
刘彻释然,是的,这些中人每日的责任就是服侍皇上和妃嫔们的起居,又怎能知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儒生呢?刘彻不免有点遗憾,刚要埋头继续看文章,一位当班的黄门进来禀奏,说韩安国、王恢、严助和司马相如回来了,现正在塾门候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