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别人,没人有胆量敢阻止皇上去看舒心和惬意的演出,可遇到了汲黯,事情就不是那么顺利了。汲黯一脸的矜持,他看了一眼李蔡道:“驯象之于人命,孰为轻重,不待臣言,皇上自会明察,何劳丞相提醒?”
这就是官场的奥妙,一切较量就潜藏在这种看似平淡的阐述中。李蔡让汲黯一句话逼到了墙角,情急之中道:“这还用皇上费心么?郝贤所犯罪行,乃欺君罔上、败坏政风之罪,诛其三族犹不能平息朝野之愤。”
但他没有想到,这话一出口就被汲黯抓到了话柄。
“丞相还有资格奢谈政风么?上谷、河西战事正紧,丞相却弄了这些驯象来嬉戏,岂非玩物丧志?依下官看来,丞相乃败坏政风之罪首。”
“你……”李蔡一时口塞。
刘彻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了,与其说汲黯是在批评李蔡玩物丧志,毋宁说是在暗责自己怠慢朝政。任何一个大臣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定会龙颜大怒的。可是偏偏遇见了这个以直言无畏而受到自己多次褒扬的汲黯,他也只能迂回巧妙的周旋,寻求化解的台阶。
“呵呵!朕日理万机,情牵河西,理政之余,心神稍松。况乎驯象乃藩国一奇,朕偶尔观之,亦不为过,何故爱卿大动如此肝火?”
“皇上明察。”汲黯不但没有回头的意思,反而趁势道,“臣听说,春秋时的卫懿公因玩鸟成痴而丢掉江山,所谓蚁穴虽小,而致溃堤千里,皇上身系大汉社稷,不可不谨言慎行。倘若有人复赵高之伎,当诛灭三族。”
看驯象表演引起了一场风波,这是刘彻所没有想到的。现在两位大臣各执一词,互相指斥,更是微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刘彻的内心是很清楚的,他了解汲黯,虽然词锋犀利,却绝没有奸佞祸心。为此一时意气,而治了汲黯的罪,传将出去,朝野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他更清楚,如果因为看一场驯象而导致君臣失和,那么最受影响的还是前线的战事。
他多需要有人出来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沉默的卫青后,就听到了他一番及时雨的陈奏。
“皇上!臣以为御观驯象,亦为汉与南越乃主藩之故,既彰我皇体察之情,又显大汉海纳百川之怀。内史大人的话虽尖刻了些,也是因为上谷一案,不免心急,然忠心可鉴。”说着,卫青走到李蔡面前,话语中就带了安抚,“丞相乃三公之首,百官之率,就不要计较口舌之争了吧!依臣看来,郝贤一案,事关朝廷诚信和律令,皇上不妨圣裁之后,再看驯象亦未为晚。”
李蔡慑于大将军的地位,自然不再执拗。
汲黯却暗暗吃惊,眼前的卫青哪里还是那个在池阳练兵场上用皮鞭抽打士卒的典护军呢?想想当初自己的指责,已恍若隔世,这大概就是诤友之间的相互砥砺吧!
至于刘彻,他所期待的局面终于由卫青出面而促成,心情自然也是云开雾散,一脸晴朗了。
“如此甚好!传朕旨意,郝贤上计作假,败坏政风,罪不容赦,然其作战有功,令其赎为庶人,闭门思过。”说罢,刘彻又笑着对汲黯道,“朕总得给朝野一个交代吧。”
见到刘彻的心情好转,李蔡又不失时机道:“皇上还是快去看驯象吧!后面更精彩呢!”
但刘彻却摆了摆手,他的心思已不在驯象表演了,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让他的心飞到了河西。
“起驾回宫,朕要与大将军商讨全面出击匈奴的大计。六百里加急速传张骞回京。”
这话让卫青的心“咯噔”一下:“看来,皇上要打大仗了。”
在刘彻转身走出“御宿”的一瞬间,李蔡的眼里流露出依稀的失落。而卫青与汲黯相互看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只能是这个结局了,下一步该想想如何为郝贤压惊了。卫青在心里想。当然,他不会忘记身边这位内史大人。
……
“母后!”
“母后!”
卫子夫昏昏沉沉地在梦境中漫步,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呼唤。她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阳石公主阳光灿烂的脸庞。
“什么事情让你一惊一乍的?”
“母后,表兄在前方打胜仗了。”阳石公主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生怕母亲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句,“表兄打胜仗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眼睛水汪汪的,脸庞粉盈盈的,胸脯也挺得高高的,周身都带着喜气。卫子夫嗔怪道:“看你如此高兴,去病真的打胜仗了?”
“战报都送到父皇那里了,斩首八千九百余级,还俘获了浑邪王子呢!”
“是么?”卫子夫笑了,“你表兄是个将才。”
“孩儿就喜欢看表兄骑马射箭的样子。”
“哦?你身为公主,须谨慎才是。”
“母后!孩儿不是给母后报信么?”阳石公主有些不好意思,亲昵地依偎在卫子夫的身旁,享受着那份情窦初开的甜蜜。
她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把霍去病藏进心底的。当霍去病率领大军走过横桥的那一刻,她的眼里就充满了泪花。从此,她的心为霍去病而跃动,她的梦为霍去病而缠绕。多少次在梦里看见表兄一身血迹,醒来后她就独坐到天明。
宫闱深深,她纵是有千种心绪却也无法对别人诉说。
有一天,她到宫中向父皇和母后请安,卫子夫心疼地抚摸着她美丽的脸道:“几天不见,你这小脸怎么瘦了一圈呢?”还当场就要传太医来诊脉。阳石公主拦住了母后,口里直说没有病,可心里却在埋怨母亲,您如何就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呢?女儿这是牵挂着表兄啊!
好了!现在战报来了,阳石公主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她闭着眼睛遥想霍去病纵马河西、驰骋疆场的雄姿,她的心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