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皇上出行安全,洛阳太守从接到皇上诏命之时起,就出动重兵,清山戒严,禁止百姓上山朝拜。就连轿舆所经过的道路,也由军队抢修。
司马谈本来就是追求完美的人,何况这是朝廷举办的盛典呢?从祭祀的礼器到祭献的“牺牲”,他都一一过目,还要记下来,以备向皇上禀奏。
虽然官阶不高,但他肩负的重任使太守、郡丞和县令们都不敢对他说的话有半点疏忽。
正月二十八日一大早,浩浩****的祭祀队伍就上了山,祭祀规模和气魄丝毫不亚于雍城祀五畤。
这样的场面,司马谈早已司空见惯。让他不解的是,当钟磬鼓乐烘托出祥和的气氛,皇上登上太室山敬献“牺牲”时,从山下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在群山间回**着,经久不息。
这欢呼是从哪里来的呢?
司马谈断定,这是来自“太一上界”的恩赐,他赶忙把这个想法禀奏给了皇上。
刘彻十分惊异道:“朕真的可以活到万岁么?”
司马谈道:“天帝如此说,自然不会错的。”
刘彻大喜过望,立即下诏扩建太室祠,禁无伐草木,并以山下三百户为奉邑。
大臣们也纷纷顺从天意,在朝见皇上时就口称“万岁”了。
司马谈因此也受到皇上的赏赐。
司马谈兴奋了好几天,方士算什么?他们专以妄言欺瞒圣听。现在,连嵩山都欢呼皇上万岁,这不是社稷永固的象征么?这让他追随皇上去泰山的心情更迫切。可就在这时,他却病倒了。他不得不滞留洛阳,眼巴巴地看着皇上的车驾远去。
多年来,他为了完成自己的心血——写一部自《春秋》以来全新的史书而付出得太多了,这次病倒,他就担心可能要抛下未完的巨著而去了。
对朝廷来说,像他这样一个六百石小吏的去世,是不会有任何波澜的,可对他来说,让终其一生编著的史书搁浅,他不甘心。
前些日子,他托人带信给远在西南的司马迁,要他直接赶到洛阳。
他没给家中片纸只言,他不愿意让相濡以沫的妻子为他担心。从长安出发时,他回了一趟家,向夫人告别,夫人泪眼矇眬地劝道:“老爷能否向皇上赐告,不去了呢?”
司马谈道:“封禅乃朝廷大典,亦是我职责所在,岂可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天,他已走出了很远,还看见夫人倚在门首相望,他心里充满了歉疚。
司马谈不敢再往下想。
身体虽然日益沉重,可他的心一刻也没有闲着,在等待儿子的日子里,他觉得有许多事情还要做。上一次司马迁回京时,说到编史,父子商量要采用一种全新的结构来完成他们的夙愿。
一年来,他已撰写了不少人物,可总觉得自己的语言太枯燥,活生生的人物到了自己笔下,怎么就简单了呢?少了血肉和情感,还是等儿子将来再润色吧!
太阳悄悄爬上窗棂,司马谈喝过汤药,就开始阅读。
这样的阅读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就感到分外疲倦,头上冷汗淋漓,手也不停地发抖。他回到病榻,喝了一杯热茶,要书童掩上房门,就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躺下去,他就再也没有起来。
司马谈在昏睡中觉得自己跟着皇上到泰山去了。他看见一群方士拜倒在皇上面前,争先恐后地说着自己在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上看到了神仙,尤其是那个让他十分厌恶的公孙卿,更是说得神乎其神。
而那些只知在皇上面前唯唯诺诺的大臣们,也纷纷述说着自己的神奇遭遇。
司马谈迅速越过拜倒在地上的人群,大声喊道:“皇上……皇上……”
“老爷!老爷!”
这是书童的声音,他睁开干枯的眼睛,就看见书童伏在榻前,眼泪汪汪的呼唤着。
“现在是何时了?”
“老爷!你已昏睡四天了。”
司马谈喘息了许久,慢慢地缓过气来,问道:“公子还没有回来么?”
“西南山高路远,可能还需要些时日。”
“唉!老夫怕是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