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没有任何的犹豫就跪倒在院内的地砖上了。
“卫子夫参见姐姐。”
阿娇在一步之外僵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放在昔日,她绝不会有好言语送给面前这个曾与她争宠的女人。
可漫长的岁月就像一方硕大的磨刀石,无情的风雪就像滴在石上的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磨去了她的恩恩怨怨,虽然一下子还无法忘却,可是麻木了的精神再也燃不起仇恨的火苗了。
阿娇喘着气道:“起来吧!进去说话。”
她用皇上送来的金浆招待卫子夫,这是南越进贡来的米酒,味道甘甜。
卫子夫轻抿一口,清新爽口,她从中品出了皇上心底的那份亲情。
唉!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
几巡过后,两个女人之间的矜持和沉默悄然远去,话也逐渐多了。她们彼此述说着各自的生活,阿娇毫不掩饰自己对皇上的思念,说她无数次地在心中祈求上苍保佑皇上恩及天下,社稷永固。可是,皇上至今也没有……
她说到伤心处,潸然泪下,卫子夫也陪着流泪。
其实,卫子夫又何尝没有难以言表的苦衷和惆怅呢?就因为没有答应为长公主的儿子求封,就得忍受王夫人每日出入宫中的情感折磨,就像阿娇一样守着一座空寂的椒房殿垂泪。
但现在她并不想多说宫中的生活,害怕勾起阿娇对往昔的追忆。
“再过两天就要举行立嗣大典了,妹妹这次来看看姐姐,就是想告诉姐姐,即使据儿将来做了皇上,也要记着,他有两个母后。一个是卫子夫,一个是陈阿娇。他既是妹妹的儿子,也是姐姐的儿子。妹妹虽做过侯府的女奴,却知道先后的道理,在什么时候,姐姐都是在前面的,据儿都应该把这位母后放在心里。”
卫子夫的这番话惹得阿娇又是一番涕泣,但当她再度抬起头看着卫子夫时,她的目光就格外的平静和柔和了。
“告诉据儿,他的父皇是这个世间最杰出最尊贵的人。”
卫子夫留下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的理解和宽容回宫了。
在她登上车驾的那一刻,阿娇追到车前来拉着卫子夫的手说道:“谢谢妹妹为汉家续了龙脉。请你告诉据儿,说姐姐对不起他……”
这也许是她谈话的核心,也许是她蓄积已久才吐出的心声。
卫子夫忽然就对许多事情有了新的认识,人啊!该是多么奇怪复杂的生灵,即便是阿娇这样刻薄的女人,也有理智和平静的时候。
车驾离开长门宫很长一段路,卫子夫回头去看,只见阿娇还站在宫门口,站在五月的艳阳下。
“仅仅几天,娘娘就……”春柳为榻上睡得很沉的阿娇掖了掖被角,又坐回到原处,“想想我真有些害怕。”
一位宫娥打了个寒战道:“春柳姐,你说娘娘她会不会……”
“胡说!”春柳愠怒地指着宫娥的鼻尖骂道,“乌鸦嘴,再说撕烂你的嘴!”
可春柳清楚,自己说这话时多么的心虚。
太阳在南山眷恋了片刻之后,终于坠落。
膳房的宫人来说,晚膳已经备好。
“知道了!”春柳站了起来,走到帷帐前,声音很轻地呼唤道,“娘娘!该用晚膳了。”
“娘娘!奴婢伺候您洗漱之后,该用晚膳了。”
晚照中,阿娇平静地躺在榻上,睫毛很安谧地排列在眼线周围,没有梦呓恍惚的颤动,一只手软软地垂到榻前。
“不好!”春柳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及至她用颤抖的手伸向阿娇的鼻翼间时,她知道在经过一场疲惫的远征后,废皇后永远地睡去了……
“娘娘!”春柳一头扑在阿娇身上,放声大哭,“娘娘!您怎么就走了……娘娘……”
身后的黄门、宫娥跪倒一片,哭声从殿内蔓延到殿外,在傍晚的长门宫久久地回旋……
时间是元狩元年五月己未日,未央宫内正为太子举行盛大的册立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