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衡都尉在前面带路,沿着萧瑟的林间道路走进了宫殿区,才发现这宫殿道路的别致。在通往殿门的大道两旁,种满了葡萄,它婀娜婉转地盘旋上葡萄架,守望着冬日的林苑。数十个花工趁着天暖,正聚精会神地修剪着果枝。
刘据感兴趣地问道:“这些养花、养鹿之人是从何而来的啊?”
水衡都尉回道:“微臣是后来才来此任职的,不大清楚。据说这是三十多年前,皇上到苑中狩猎,要天下贫户都来苑中养鹿、养马,衣食悉由朝廷供给,殿下现在所见的乃他们的后人。”
“哦!”刘据应了一声,他无法想象年轻的父皇,在上林苑的那个秋夜里,以怎样的胸揽天下,怎样的心怀黎民,做出了如此英明的决断。
前面是一段粉墙回廊,过了回廊,就是宫门了。
刘据远远地看见霍嬗和儿子刘进在门口玩耍,他顿时忘记了一路的疲累,把马缰交给侯勇,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刘进也发现了父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口齿不清地喊道:“父王!父王!”
相比之下,霍嬗显得懂事多了,他很笨拙地上前跪倒在地道:“霍嬗参见太子殿下!”
想着这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父亲,太子心头不禁一阵酸楚,赶忙上前抱起霍嬗道:“好孩子,这又不是在宫中,叫舅父就行了。”
“快下来!”阳石公主从刘据怀中接过霍嬗,正色责备乳母道,“你怎么可以让太子殿下抱孩子呢?”
刘据看了一眼阳石公主说道:“是本宫要抱的,不关她的事。”
乳母这才敢从阳石公主怀中抱过孩子,可霍嬗就是不愿意离开母亲的怀抱。
看见太子和公主进了殿,正在叙话的卫长公主刘嫣和史良娣都站了起来:“殿下回来了?”
“哦!”刘据把儿子递到乳母怀里,洗漱完毕,姐弟们就在轻松的氛围中叙话了。
刘据问道:“大姐你怎么不去狩猎呢?”
刘嫣脸上便泛起了几朵红云:“殿下明知阿姐不习武功,偏偏又问,不是取笑阿姐么?”
史良娣生性温婉,忙在一旁打圆场道:“殿下哪敢取笑姐姐呢?自家姐弟,说说趣话,解个闷罢了。”
这时,阳石公主也洗漱完毕,出来掩口笑道:“想来当初姐夫也是马上取匈奴首级的将军,姐姐怎就不喜欢刀马呢?”
刘嫣脸上就有些不悦:“姐姐哪里有妹妹的天分呢?姐姐只知道皇家公主该习礼仪,知春秋,整天打打杀杀的,哪像个女儿家?”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姐姐眼里,妹妹就不是一个女儿身吗?”
“呵呵,你不是大司马的夫人么?”
“你!……”阳石公主的泪珠儿就挂在了眼角。
霍去病已去了八年了,这八年来,她尤其不能听的就是别人拿霍去病说事,那是她情感之殇。
刘据看着姐妹俩这样言语针锋相对,心里很不是滋味,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宫闱深深,平日里见不着面,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了,却是这样话不投机,若是母后知道了,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两个先后失去丈夫的女人这时都感觉到刚才的话有些过分。
“都是妹妹不好,一时冲动,请姐姐宽恕。”阳石公主先道歉道。
“妹妹……”
史良娣总在这时拣舒心的话把大家的心往一块儿捏:“两位姐姐如此甚好!人生苦短,虽然珍肴美味终日满腹,但不如日日愉悦相伴啊!”
说着话,水衡都尉进来禀奏道:“酒菜已经备好,请太子和公主用膳。”
“请太傅、詹事一同用膳吧!”
菜肴很丰盛,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上林苑产的肉类、菜蔬。中间还放着一盆蒸豚,右首一盆烤鹿肉,左首一盆黄口——用上林苑蓄养的雏鸟烹制而成,另外席间还不断轮番更换,酒也是苑中酿造的酹酒。
随着鼎锅的升温,酒香满庭,驱走了初冬的寒意。水衡都尉格外殷勤,不断地敬酒劝饮。酒过三巡,太子的脸渐渐地潮红了。
这不是因为酒的熏蒸,而是因为史良娣那句劝慰众人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徘徊。此次出来狩猎,他何尝不是为了排忧解闷呢?
论年龄,他已经长大了,可在父皇的眼中,他仍是一个孩子。
去年平定南越叛乱,他多希望能初试锋芒,为日后执掌国柄赢得一些经验,父皇拒绝了他的请求。结果一仗下来,仅封侯拜将者就达数十人。
他也是有了儿子的人,他不知道如此下去,将来坐在皇位上如何对儿子述说自己的过去。
不知是老了,还是不识时务,卜式这时举起酒杯道:“皇上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一举平定两越,至此南方尽归大汉。请太子和公主举杯,为皇上、为大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