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这种并不算太早的醒悟而兴奋,而这种醒悟也改变了他对削去淮南国二县的看法,从评判到情感都离皇上的旨意越来越远了。
严助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了一口飘在上面的茶叶,对明天与淮南王见面就有了一个基调:它应该是实惠而冠冕堂皇的,是各取所需而又不失身份的。
傍晚时分,淮南国内史奉刘安之命前来宴请严助。
席间,严助若隐若现地谈到朝廷府库空虚,财力吃紧,卖官鬻爵的信息,他善于把握谈话的度,所有消息都是在盛赞皇上新制的同时发出的。
内史也装糊涂,于插科打诨中获得了刘安所需要的一切。
酒阑席散之际,内史陪着严助回到驿馆,笑道:“王上深知使君鞍马劳顿,很是过意不去,便命下官为使君找了两位美女解乏,请使君笑纳!”
严助酒醉,面颊潮红,此刻已是心猿意马,半推半就。当晚内史便从府上接了两位丫鬟陪严助睡了。
严助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只见身边睡着两位袒胸露乳,柔骨丰肌的美女。他环顾周围,衣衫零乱,便知昨晚与她们云山雾雨了。至于酒席宴上说了些什么,怎么与女人们睡在一起的,他都记不太清了。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是刘安设的一个局,此事若是传到长安,他岂不要被腰斩弃市?
正拉拉扯扯间,外面传来伍被的声音,驿令也在门外禀道:“中郎伍被求见使君大人,已在楼下等候多时。”
刘安在任何时候都不改温文尔雅和礼贤谦恭的态度,他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昨夜驿馆里发生了什么。
“使君一路来到寿春,对鄙国印象如何?”
“这……”严助低头沉思说辞的时候,看到刘安身旁的卫士正用凶狠的眼睛盯着自己,他立即觉得如坐针毡,忙道,“卑臣进入淮南,一路所见,民风淳朴,官吏肃然,山川秀美,此皆王上御国有术啊!”
“这都是皇上圣德广布,泽惠淮南。还请使君回京后上达寡人之意,澄清小人谗言,寡人将不胜感激。”
这时候,刘迁颇带威胁的话让他有一种冷风刺骨的寒意。
“本太子知道大人在寿春做了什么,倘若大人颠倒是非,诬良为奸,那……”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可那分明是一把隐形的刀悬在了自己头上。
刘安狠狠地瞪了一眼刘迁道:“大胆!你怎可如此对使君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接下来,刘安朝前挪了挪,以示亲热道:“目前朝廷正与匈奴大战,寡人深知朝廷财力拮据,昨日已命有司在寿春城中广贴皇榜,有愿意买武功爵和赎禁锢者,尽可上报,寡人会将所得尽数上缴朝廷,以充府库。寡人虽是皇叔,但毕竟身居臣位,岂可置国家困难于不顾?”
刘安说着,看了看坐在太子下首的伍被。伍被立即心领神会,忙接着刘安的话说道:“大王虽远在淮南,可没有一日不心系朝廷,心忧社稷啊!”
“那王上对皇上削去淮南国二县如何看呢?”严助问道。
“不瞒使君,此事纯属雷被在淮南国不得志,跑到长安诬告太子,还请大人明察。不过君无戏言,皇上既然决定削去淮南国二县,寡人遵旨就是。”
“卑臣明白了。待回到长安,卑臣一定会向皇上奏明真相的。”
戏演到这里,大家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演者摇唇鼓舌,相互策应,力图给一切涂上神圣真诚的光彩,而观者此时宁愿相信这都是真实的。
刘安不愧精通黄老之术,他的压轴一举,不仅给落幕一个精彩的结局,而且使身负皇命的严助在寿春彻底就范了。
刘安抬起手,很清脆地击了三掌,王宫的卫士便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了。卫士打开箱盖,伍被指着箱中的金子道:“王上感念大人如此忠贞不贰,实乃大汉社稷之幸,特赐大人金千斤,还望大人笑纳。”
“这……”严助惶恐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才勉强站定脚步说道,“卑臣……怎么……”
正犹豫间,一柄冰冷的宝剑就横在他的脖颈上,那是刘迁的声音:“大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昨夜……”
“太子息怒……卑臣……卑臣领受就是……”
“放肆!”刘安大喊一声,立即上前抚着严助发抖的肩膀,仍是一脸的谦和和温润,“犬子无知,让使君受惊了。寡人今日在宫中设宴,为使君压惊。”
这时候,初夏的雷声越过寿春城头,闪电向城北的八公山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