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就性格和品德而言,他们都有许多瑕疵。但他们毕竟一个是曾给了自己深刻影响的太傅,一个是自己的舅父。刘彻每每想起他们,都怀着一种复杂、惋惜的情绪。
还有谁能来协助他完成光大汉室的宏图大业呢?他首先想到了韩安国。元光四年五月,在与太后就朝廷职官的擢拔再次发生冲突后,他采取迂回的方法,让韩安国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代理丞相,打理国政。但天有不测风云,韩安国还没有来得及接手,一场不测横祸飞来了。
这件事让刘彻心中自责了很久。如果端午那天自己不大驾出行,韩安国就不会作为护驾引导,也就不会因为坠车蹇足而卧倒在床了。如果韩安国很快康复,那么太后也就不会推荐平棘侯薛泽为丞相、中尉张敺为御史大夫了。结果,因为这次事故,韩安国不但失去了擢升丞相的机会,就连御史大夫也丢掉了……
元光五年春,宗正寺带给他一个痛心的消息:一向以修学好古、实事求是而闻名朝野的河间王刘德薨了。那一夜,刘彻是在未央宫温室殿度过的,他一卷卷地翻阅河间王献给他的善本典籍。这些几于失传的先秦旧书,经过他的重新装帧、整理,增补编辑,竟达五百多卷。
透过那些线条流畅的手稿,他似乎看见刘德真诚的眼睛。他不能忘记,就在元光四年十月诸侯朝觐的日子,刘德还为他送来了河间乐师整理的雅乐。留京的半个月时间,宫廷数百人的庞大乐队,在辟雍、明堂和灵台等宫观中雅韵高扬,笙鼓动天。
就在这天地人和的逸韵中,他们兄弟就朝廷的大政展开交谈。刘德文质彬彬,其气量品格,常常让刘彻想起河间王的胞兄——废太子刘荣。
望着坐在对面的刘德,他有时候会忽发奇想,以他们兄弟的德才人品,要不是他们的母亲,哪一个都可以胜任天子之位的。但是这个刘德,并不像他的皇叔刘武那样觊觎皇位,野心勃勃。他是儒术的热心追随者,那些先秦的旧书,就是他邀请儒者整理的。难怪山东儒生都愿意跟随他周游四方呢!可分手仅仅几个月,他竟然撒手人寰了。
刘彻仰天长啸:“昊天不公,夺我皇兄!”
通报刘德死讯的人对刘彻说道:“大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请皇上谥号,褒扬惠德,既凝聚人心,又安妥亡灵。”
刘彻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找来大行。大行道:“依照《谥法》,聪明睿智曰献。”第二天早朝时,刘彻就诏令宗正寺筹备隆重的葬礼,谥号献王。
他这样做,是要在皇族中树立一个做人的楷模,好让那些招豪杰、喜骄奢、治宫馆而败坏风气的皇族们对自己的行为反躬自省,有所收敛。
可事情往往不能让他称心如愿。那个江都王刘建,在游章台宫时,竟要四个女子乘坐小船,他用脚将船蹬翻,致使四人溺于水中,二人死亡。不几天,游雷波池时,他又故技重演,将两名男子溺死水中。看着别人在水中挣扎,他哈哈大笑,以此为乐。消息传来,太后震怒,朝野哗然。
还有淮南王刘安,虽然不断向朝廷献书,可那都是些什么书呢?满篇诡辩浮躁之词。田蚡在世的时候,风传他那个叫刘陵的女儿,常常出入丞相府,与田蚡同榻而卧……
南方战事频仍,北方匈奴虎视,马邑之战后,匈奴与汉廷绝了和亲之路,攻关塞路,掠夺资财。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还腾不出手来对皇室来一个彻底整顿。
朝廷新制推行也时不时地遇到来自外戚、重臣和王族的障碍。首先,太后对“限民名田”持消极态度,每逢朝中有人弹劾田王家族侵占私田、而他欲治罪时,太后就总是寻找各种理由搪塞阻拦,使有罪者逍遥法外。前些日子,他要郑当时对“限民名田”情况做个彻底调查,可直到现在,此事仍然不甚了了。还有,为张达儒学而在京城筹办太学的事情也进展缓慢,令他也很不满意。
每当这些矛盾缠绕着他的心绪时,他就陷入无尽的烦恼中。坐在皇帝这个位子上,他有了太多的约束,而无法享受常人的愉悦和自在。他有时候批阅奏章累了,就会忽发奇想,也许做一个百姓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两年前,他起用唐蒙为中郎将,发巴蜀士卒开凿南夷道。从僰道到牂牁数百里之间,数万士卒开山凿道,逢水架桥。那些巴蜀子弟因水土不服而纷纷逃亡,唐蒙把他们抓回来后都以军法处以极刑,巴蜀百姓闻讯,陷入恐慌。
消息传到京城,朝臣们担心刚刚平定的巴蜀会酿成新乱,于是司马相如带着他的诏书去了巴蜀。刘彻在诏书中严厉斥责了唐蒙的行为,宣慰蜀中百姓,言明此非皇上之意。现在,司马相如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如果顺利,他该回来复旨了。
刘彻伸了伸酸困的胳膊,喝一口茶水,顿时清爽了许多。
“有司马相如的消息么?”
包桑回道:“皇上,司马相如已于昨夜回到京城,现在正在塾门候旨。”
“为何不早禀奏?”
“奴才看皇上批阅奏章正入神,因此不敢……”
刘彻摆了摆手道:“快宣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进殿来了。长途奔波的倦意还留在脸上,南国的风尘还留在靴尖,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他在刘彻心中潇洒飘逸的形象。他依旧是那样步履轻健,那样宽袖如翼,那样目光炯炯,这种身影总带给刘彻不尽的欣喜。因此,几乎是在司马相如拜倒在面前的同时,他已上前拉着司马相如的手道:“爱卿一路辛苦,快快平身!”
“臣奉旨前往巴蜀平息民怨,宣扬圣德,现在南夷道士卒情绪安定,巴蜀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浩**,唐蒙也为自己的鲁莽和严酷而引咎思过。”司马相如说着,从怀中拿出唐蒙写给朝廷的奏疏,“唐大人要臣代他呈送奏章。他说决不辜负圣恩,一定早日凿通南夷道。”
“如此甚好!朕不会忘记是唐蒙首倡通南夷道的,他的功过朕心中有数。唐蒙能明白朕的用心,也不负爱卿风尘仆仆到巴蜀走一趟了。朕要重重地赏赐司马先生!”
司马相如赶忙下拜,刘彻按着司马相如的手道:“你这是干什么?今日一大早,朕还在想什么时候朕能够像普通人家那样自由自在。你这样繁文缛节,朕受不了,你也战战兢兢。”
司马相如笑了。他原以为皇上会把自己看作是至尊至贵的象征,原来他也有不尽的苦恼,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吧!于是,在这个七月的上午,在未央宫的宣室殿里,司马相如用他生动的语言介绍了南夷诸郡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说到兴奋处,两人开怀大笑。
“臣此次前往西南,途经邛崃和筰县,那里的部族君长看到南夷道通,夜郎等国纷纷内附,得到了大量赏赐,因此大家要微臣奏明皇上,希望效法南夷,成为内属。”
“臣以为邛都县、筰县,加上冉駹,居住着六夷、七羌和九蛮部落。那里距巴蜀不远,打通道路也很容易,秦时就曾在那里设过郡县。如果现在能够恢复这里的郡县,其对朝廷之利,逾于南夷。”
“好!如此一来,西南连成一片,尽在大汉节制之内。只是如此重任,该派谁去呢?”司马相如低头只是喝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刘彻,又含笑如故。
刘彻看着司马相如的表情,心中便有数了。
“朕看此任非卿莫属,朕就拜你为中郎将,建节出使。朕再为你派一名副使,带上朝廷的重金、珍奇,务必让他们归顺朝廷。”
司马相如听罢,纳头便拜:“谢皇上隆恩。”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还没有在朝会时宣布呢!朕不是说了么,今日不讲君臣之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