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夫人来到刘彻面前,轻声莺语道:“臣妾拜见皇上。”
“这是在钩弋宫,又不是在未央宫前殿,夫人何必多礼?”刘彻笑着应道,眼睛直盯着她,问道,“夫人昨夜睡得好么?”
钩弋夫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腮泛起玫瑰色的云霞——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昨夜折腾个不停,睡得好不好他还不清楚么?
“臣妾为皇上做了燕窝汤,请皇上尝尝。”
这汤经夫人一吹,果然滴滴生香,刘彻喝了一口,精神好了许多。想起刚才自己的问话,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皇上笑什么?”
“呵呵!”刘彻眨了眨眼睛,狡黠道,“不告诉夫人。”
这时候,从殿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刘彻问道:“是胶东王吗?”
“正是皇儿。”
“夫人快去看看,乳母怎么搞的?让皇儿如此啼哭?”
“臣妾这就去看看。”
望着钩弋夫人的倩倩身影,刘彻自语道:“光阴荏苒,转眼弗陵都四岁了。”
老年得子,刘彻把刘弗陵看得比其他皇子更金贵。
那年的四月,他北巡到了河间县。在一个雨后天晴的日子,他忽然起了狩猎的意念。
水衡都尉江充急忙安排下去,第二天早上,一干人便飞鹰走狗、浩浩****地出发了。
在围场里,猎犬紧紧地追着一只小鹿,那弱肉强食的场面让刘彻顷刻间忘记了老迈,他挽起银弓,“嗖”的一箭出去,那惊慌失措的小东西就不见了。
漫山遍野的羽林军,循着皇上指点拉开了网。
他钻出丛林,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
在一面缓坡前,那只受了伤的小鹿正躺在一位女子怀里。那女子目似明珠,面如满月,唇含丹露,肤若蕴玉。
也许是鹿儿伤口流淌的血刺痛着她娇弱的心,眼看着泪珠从那双眸子里溢出,落在可怜的小生灵身上。
羽林军正待上前抢猎物,却被刘彻拦住了。那一刻,他觉得这尘世凝固了,听不见鸟鸣犬吠,远去了马嘶人沸。在这位女子面前,阳光、春风、青山和绿水都黯然失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女子和她怀中的小鹿。
而她此刻正心痴神迷地为小鹿无辜受伤而流泪,及至发现面前有位仪表不凡的男子用如醉如痴的目光打量她时,白皙的粉脸立时布满霞绯,怯生生地喝道:“你好生无礼,何以如此看着我?”
刘彻自来到人间,除了父皇母后可以训斥责备外,没有人不畏惧他。现在竟有一位山野女子敢骂他无礼,他先是一惊,继而新奇地问道:“敢问小姐,此鹿可是你家的么?”
女子道:“不是我家的又怎样?”
她生气了,他反倒被她的气恼逗笑,又问道:“小姐家居何处?”
“我家就在山下,干你何事?”女子怀着警觉的心理,抱着小鹿往后退,她一不小心被身后的荆棘绊倒,那双瘦小的手立时溢出了血。
他至今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被那美艳所倾倒。他忘了汉皇的威仪,忘了有那么多眼睛看着他这个人间至尊。他忙不迭地扔下了手中的弓箭,扯下袍裾一角,替她包了起来。只是这时候,他才惊异地发现,原来这美貌女子生了一双蜷着的手。
那种难以言状的缺憾顿时铺满了刘彻胸怀,他不无怜悯地轻轻抚着女子蜷缩的五指。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倏然间那手豁然展开,光洁如玉,手心有两个形如银钩的胎痣。
她兴奋,她惊讶,她相信这流血的小鹿为自己引来了贵人,她竟然忘记了恐惧和彷徨,摇晃着自己的纤纤细指,笑了。
“哈哈哈!……”刘彻和他的卫士们也都笑了。
这笑声从缓坡前一直蔓延到山谷那边,惊起一群野鸽子,它们扑啦啦地飞向天空。
羽林卫们纷纷拉开弓箭,可就在这时,女子冲到他们面前,摆着手喊道:“不要!不要!它们安安静静在林子里生活,惊动了就已经不好了,可你们还要射杀它们,多可怜呀!”说着,泪珠子就又掉了下来。
只有一颗善良的心才会如此呵护鸟儿,刘彻被深深感动了,喝令大家收了弓箭,看着野鸽子飞过山梁,消失在天际。
“现在想来,那真是上苍安排的巧遇啊!”陷入回忆的刘彻眼角**漾出一丝笑意,他伸手摩挲着胡须,“钩弋!你是上苍赐予朕的啊!”
就这样,那女子被称为钩弋,跟随刘彻回了长安,被封为婕妤。她用山花一样的娇艳和质朴填补了自李妍去世后皇上情感的空白。
在一个月色皎洁的静夜,刘彻感受了她通体散发的芬芳。
那是河间山野草色花露的芬芳,是令他销魂的芬芳,是卫子夫和李妍都不曾有过的芬芳。
与卫子夫在一起的那些年月,她总是要在进宫之前,用玫瑰花泡的汤细细沐浴;而李妍却要在皇上到来之前醉入舞蹈,直到出了一身汗后才去沐浴,于是,那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洋溢着乐律的柔性。
而钩弋不用这些,用山泉洗出来的、用山花滋养出来的馥郁和清香,就在她的呼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