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当时没有直接回应皇上的问话,这使刘彻很不高兴:“你难道不明白边关战事正紧,急需粮草么?大将军文书已到京多日,你却一再延宕,难道就不怕朕治你贻误军机之罪么?”
郑当时非常忐忑不安,心里就愈发紧张起来,嘴里的话也是结结巴巴的:“皇……上……臣……”
汲黯忙上前替郑当时打圆场道:“臣昨日去大农令官署落实京都有功将士赏赐费用,见郑大人署中一片繁忙,正与少府寺一起结算府库积存,郑大人确有隐情需向皇上陈奏。”
汲黯这话一出口,刘彻“哦”了一声,心中便猜出一半。朝廷府库这类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遂宣布今天的朝会就到此为止,只留公孙弘、张汤、郑当时和汲黯到宣室殿议事。
但郑当时在朝堂上的紧张,并没有因为环境的转换而有丝毫轻松,反而因为刘彻一声声责问而更甚,已是满头大汗。
“你是如何管理的?竟让府库空虚到了这种程度?”刘彻把郑当时呈上来的账目掷在案头,说话的声音骤然提高了。
“朕自登基以来,就一再告诫要节俭为政,现今竟然入不敷出,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建元、元光年间,府库充盈,民殷国富,卿等没有听说过么?”刘彻越说越激动,重新提起那时候一些重臣的名字,“卫绾、窦婴,还有那个冤死的赵绾,他们常为朕分忧于危难之际,看看你等,逢迎之词不绝于耳,陈言虚语吟吟于口,实际上是了无作为,让朕甚是失望。”
刘彻很自然地把眼前的几位大臣同卫青作了比较,不满道:“大将军终年铁衣被身,风雪边关,而你们却不能为将士解衣食之急,那这个仗还怎么打下去呢?你等都哑巴了?说话呀!”
“皇上训斥得对。臣等愚钝,未能砥柱中流,实在惭愧!”
公孙弘面对皇上的声色俱厉,依然想借助于屡试不爽的政风化解皇上的愤怒。但是他这回错了,刘彻坚决地打断了他的检讨:“你直言举措,勿言无用之词!”
公孙弘就懵了,讪讪地站在一边。
刘彻转过脸来向汲黯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汲黯撩起衣袖,很直截了当地说道:“臣深知皇上此刻的心情。但是依臣看来,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建元初年并没有与匈奴的连年战事。而如此长久而又用度巨大的战事,自非有限财力所能支撑,为今之计,就是要加紧征收赋税,加快漕运,以充军备之需。”
这时候,张汤说话了。在刘彻发脾气的时候,他的脑子一直没有停止运转。
“臣有一计,不知妥否?”
“有话就说!”
“臣以为,令民买爵及赎禁锢不失为一条快捷之策。”
他的话一出口,就令在场的几位大臣十分吃惊。汲黯和郑当时看着张汤的目光,由震惊而茫然,由茫然而夹杂了讥讽,由讥讽又蔓延为批评。
汲黯道:“臣以为张大人有什么良策,原来是要朝廷卖官鬻爵。此等下策,也能出自廷尉之口?传将出去,岂不贻笑天下?”
张汤早就料到自己的主张会遭到汲黯的反对,因此他并不在意,反而说话的口气坦然而又平和:“在下这不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寻找充实府库的途径么?”
公孙弘道:“汲大人少安毋躁,且先听张大人把话说完。”
见刘彻没有阻挡的意思,张汤近前一步道:“臣粗略做了估算,我朝所设爵位为十一级,倘若一级价为十七万,爵升一级而递增二万,总共可收三十余万,加上赎罪之资,足以充实军备了。”
“大人之言,乃误国乱邦之策。”郑当时的脸霎时变得冰冷,断然地打断了张汤的话,“皇上推行新制已有十七年,目的就在振朝纲,清政风。此风一开,不仅新制俱废,且卖官鬻爵之风蔓延,从今以后,谁还肯为社稷尽命效力?”
“大农令言之有理。微臣身为内史,负责京畿之地治安,倘若纨绔之徒草菅人命,皆可用金赎罪,那百姓则永无宁日,京都则永无安宁矣。”汲黯赞同道。
“这个不劳大人忧虑,在下还有话说。”张汤并不在乎他们的指责,他关心的只是刘彻的态度。
“臣所谓鬻爵者,乃为赏官,名曰武功爵。凡买武功爵者,得先免除所任吏职。如此朝廷有了收入,却与政风无干,这岂不两全其美么?臣之所虑,惟在社稷。还请皇上明察!”张汤言辞中充满了恳切之意。
这时候,公孙弘又说话了,他盛赞张汤所虑的周密,力言此不失为一条充实军备的应急之策。
“张大人之言,不仅解了朝廷的困顿,且于新制无伤。前方事急,皇上不妨先从京畿做起。这样,不但可以在短期内奏效,也可以为其他郡国做出示范。”
汲黯当然也不会轻易退却,反唇相讥道:“皇上都还没有定夺,大人就如此迫不及待了么?”
……
这种激烈的争论,作为未央宫前殿朝会决策的前奏和必要程序,在宣室殿里是司空见惯的,而这种小范围的碰撞往往会催生重大的决策。因此,参与讨论的大臣,都不会放过这个充分陈述的机会。虽然刘彻有时候着急了会发脾气,但是他也不会因为顶撞而追究责任。
他承认张汤为走出困境找到了一条出路,而且公孙弘所言在京畿先行实施也可以缩小影响范围。但这毕竟是一项涉及朝廷制度的重大举措,他也不得不慎重。刘彻适时地换了缓和的口气与大家说道:“众卿今日所说,均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此事待朕斟酌后再行定夺。”
他以一种很超然的态度为大臣们的争论作了结语:“钱!任何时候都是一堵铁铸的幕墙,贪之而危,无之则窘。”
五天后,刘彻颁诏天下,开了卖官鬻爵的先河。